那时天牢里那些狱卒泰半被那场惊变引了出去,剩下的瞧见楚夭闯进来时那浑身浴血的模样,不是吓掉了半棵魂魄,便是直接昏了过去,哪儿还能拦得住她?
更何况,楚夭那时已然几近入魔,逝仙剑给她的伤,远不及青衫给她的痛。
那痛让她杀红了眼,遇神杀神、遇鬼杀鬼,只恨不得把这三界六道搅得天翻地覆,叫他们也来尝尝她这彻骨撕心的痛。
不。
不会有人比她更痛。
她有多爱,便有多痛。
她有多痛,便有多恨。
为何?为何总是要先学会爱,后在伤害里学会恨?
为何恨总要是爱的空气与伤害的沼泽里衍生的根生植物?
为何恨总要比爱深刻太多太多?
受一种伤害,学会一种憎恨。
所有在仇恨里蒙蔽双眼的人都是可怜可悲的,楚夭在那一刻终于能明白——因为他们的爱曾被残忍地践踏在泥泞里。
她于是带着子巢兄弟回到月烛,一掌撕裂了他们的亲爹——她本意是要他们恨她,让他们也尝尝她心中蚀骨的恨。她巴不得他们怀着恨来报复她,仿佛若是伤痛越多,她便越是开心。
谁知他们反倒拍手称快。当初那皇帝老儿任他们的母妃在冷宫中病死,又将两兄弟仍在苍梧多年不管不问,纵是父子情谊,也早被抹煞个完全。
她于是助子巢当了皇帝,她要他去攻打苍梧,双龙,中州,乃至整个九州!
她要让战火烧遍天下,她要让每个人都尝到不亚于她的痛!
她要这天下尝遍生离死别!
她闭上眼,一颗泪珠儿自闭合的眼角滚落,尝在唇齿间是咸,是苦涩。她轻轻抬指,仿若拂去一枚灰尘般的轻巧,重又张开的眸间尽是冰冷。
她倒要看看,那时的青衫要奈她何?
杀了她替天行道?
何妨,她还有这天下作陪。倏地,“咔哒”一声,木梳断在浓密的发间,打断了楚夭的暇思,她微眯着凤眸,身后那小宫娥已抖成了一片秋风中的落叶。
楚夭轻轻一甩头,将繁密的青丝笼在胸前,有一搭没一搭地抚弄着,指尖菊的残汁混着两缕黑墨,悠悠地在风中飘散,妖媚一般地慑人。
小宫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秀气的额磕得像捣蒜的臼,哭泣着求饶:“夫人饶命夫人饶命。”
周围其他的宫娥低垂着头,噤声得紧,连一丝同情的目光都不敢给予——这桃夭夫人脾气历来怪异,暴虐得紧,今日晓儿竟然梳断了她几缕青丝,哪儿还有命可活?
一时间外,除了宫娥晓儿的苦苦乞求,大殿外寂静得一根针的掉落都清晰可循,那是人命消亡前的寂静,酝酿着风暴,仿若黑暗前最后的夕照。
勤政殿内的君主自然也察觉到了殿外的异常,竟罢了朝,匆匆向着殿外走来。黑衣金边的滚龙袍,白玉的高观,严肃中不失风流倜傥,正是子巢。
他疾步走来,劈头便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楚夭也不回答,只张开了双手,摆出一副撒娇的神情。等子巢一脸温存地将她抱起,她深埋在他怀里的笑意有些苦涩,更多的是冷意:以往,她不是不知子巢对自己的情愫,只是她的心从来都给了另一个人,难以分割分毫。而如今,既然被摒弃,她何苦捧着一颗心去让人鄙夷践踏?他身边有佳人依偎,她自然也有如意郎君来配。他不要她,爱她的人自大有人在。
以前的她,是太傻了,太傻了。
傻得连自己都恨不得抹杀了过去的那个自己。
子巢怀抱着楚夭在软榻上坐定,视线触及地上飘落的青丝和断裂的木梳,锐利的眸射向地上嘤嘤哀求的晓儿:“这是怎么回事?”
众人皆知,新皇对桃夭夫人胜眷隆宠,视若珍宝。皇帝平素里宅心仁厚,可若是触及桃夭夫人,那是伤其毫发都不能容忍的。晓儿当即吓得大气也不敢出,哪里还说得言语。
子巢的黑眸于是愈来愈冷,楚夭深埋的笑意也愈来愈浓。
“来人啊!将这个——”眼见子巢一挥手,正要将晓儿拉出去处置,勤政殿内传来一声高喊,声音流畅中带着丝丝难辨的喑哑,正值懵懂少年的年岁:“王上且慢!”
那是子午,在楚夭的斜眉一觑中正缓步走来,昔日冲动张扬的锋芒被收敛在深紫色的朝服之下,愈发地沉稳老练:“王上,我月烛国历来以宽厚仁义为本,与苍梧那等蛮夷之国有着天壤之别。王上如今因这等过错处罚宫人,未免有失国体。”
一番话在这寂静的大殿外掷地有声,轻易地挑动了楚夭的眼眸,眸光大盛,闪着莫名的戾气。
子午也不闪不避,任由她逼视着。子巢却不满:“旁的朕自会容情,但是对夫人不敬,便是对朕不敬!让朕如何轻饶?”
三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接,蓦地,子午俯首躬身,低低一笑:“还请四哥三思。子午窃以为,就是楚夭姐姐,定然也会饶了这小宫女。”
自从楚夭掀起这一场宫变,受封贤王的子午对子巢从来都是以君臣相称,这般旧时称谓少之又少,几乎是不曾有过的。
如今一朝提起,本就令人侧耳。又兼着月烛绝大半的臣子宫人只知桃夭夫人的封号,却不知楚夭的名讳,是以,一众人皆有些诧异。
楚夭却在这时,也咯咯地笑了起来。一双嫩比白莲的柔荑缠上子巢的脖颈,魅惑众生的笑却是对着子午:“子午都这样说了,我这个做姐姐能不给这个面子么?不过是梳断了两根头发,哪儿又用得着赔命呢?”
一周噤声的宫人们听了这话,为那小宫女悬着的心终是落下了一半,宫娥晓儿自然也是欣喜地抬起头正要谢恩,却只听楚夭又说:“不过,姐姐卖了你这个面子,这总是亏欠,你总该还我些什么。”
晓儿斑斑的泪痕还挂在两腮,只瞧着那三千宠爱于一身的女子斜倚在纵容的君主身侧,微微一笑百媚皆生。
可这美人顾盼图却入不得她的眼。在她的泪眼朦胧间,只瞧见那个高冠华服的少年,他不是她见过最好看的男子,较之亲手足当今的王上,贤王的眉目间还染着极力掩饰的青涩。可是他还不曾看向她,视线却足以燃烧到她,让她的心都为之灼烫。
他的唇那么薄,唇角轻轻地勾起,似笑又非笑:“自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