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夭口中的偿还,是一直到十日之后,子午才见识到的狠毒。
当子午瞧见卫皑雪的那一刻,他只觉得天地之间万籁都寂寥。
这辈子,总会有那么一次,一眼的旖旎早就万年的尘灰。
总会有那么一份爱,镌刻进了骨子里头,随着血液流淌过身体的每一根毛发,那味道令人铭刻不忘。
总会有那么一个人,即使她从来都是给你伤,予你痛,对她的爱却也无可遏制,只得叹息着将她如盐粒的影儿摁进心头最脆弱的那块伤口。
总是一举手,一投足,甚至是一敛眉,一蹙峰之间,那红裳染就的鹤顶毒已然沁入心脾,永世无解。
旁人哀叹,自己却只觉得连这毒都美得如同初见一般不忍叹息。
就是那一裳红衣,每每相见,就连身在月烛的高殿华堂上,都令子午不由自己地当场愣住,象牙的朝笏从石化的手中跌落,呆怔地看着苍梧使臣带来的“礼物”。
肃穆的金殿,惶惶的众目都直指着他,谴责或是疑惑。而他的眼中却只有她——卫皑雪。
她正微仰着头,凝望着金座上的君主,款款下拜的身形满是婀娜与矜贵。
他探入她掩饰不住欣喜的眸,充斥着那人的身影,再放不下丝毫自己的踪迹。
于是当殿角传来楚夭几不可闻的笑声,那股窘迫使得子午了然,这便是她所说的偿还,便是让他在文武百官、两国使臣面前失控越矩。
饶是如此,当子巢当场宣布要将卫皑雪指婚哪家王公大臣的时候,子午仍是控制不住地向前迈了一步:“臣——”
孰料。卫皑雪比他更快了一步,少女娇柔的矜持中有着不可抗拒的坚持,在大殿里响彻:“皑雪是苍梧向月烛表示和平之意的象征,要嫁自然要嫁给月烛君王。所以,皑雪非当朝天子不嫁。”
子午的话语还未脱口而出,就已在风中放凉。殿角传来一阵轻快的击掌声,不知是为了卫皑雪直抒胸臆、大胆陈词的表白,还是子午不知如何自处且灰心丧气的失望。
那蹁跹走近的身影,即使遍身素白,也艳胜三月的初桃。较之红裳的稚嫩少女,时光如清水流淌而过地沉淀着,爱恨交织的火焰猝炼过的魅惑丝丝扣人心弦。
楚夭的脸在光与影的交界处忽隐忽现,她斜倚着殿角朱红的圆柱,一笑倾人城府:“王上,卫小姐说得极是,人家在苍梧国怎么着也是太子妃的头衔。来了月烛,王上不给个一妃半品的如何交代得过去?”
寂静的大殿因这一句话掀起了波澜,虽不至喧哗,一时却难以恢复平静。月烛的大臣大多知晓苍梧相国府因卫氏女逃婚而惨遭灭族的事情,却不知卫皑雪便是此卫氏女。逃婚之女通婚他国,这......若是接受了,难免有失月烛国体。
可苍梧又是强国,人家将未来国母送来通婚,自然也该是个妃子品阶。若是随随便便找了王孙贵族嫁了,岂不是拂了苍梧主政太子爷的面子...
子午的神色一霎间变得苍白,卫皑雪也紧咬着下唇,一双灼烫的眸仍固执地看着子巢。
子巢铁青着脸,自从回了月烛,他事事由着楚夭,这是头一回驳逆了她的意愿,暂时将此事隐忍不发。
于是直到了下朝,苍梧国的使臣被请去赴宴,卫皑雪也只落得个暂居宫内的下场。那赐居的宫殿还是远在皇宫一角,几近冷宫的一处居所。
明眼人皆知,这个明艳的少女与桃夭夫人斗法的第一场,便已输了。被遣到那宫,这辈子怕是难以再见君王一面,哪儿还有翻身的机会?
楚夭却不以为然,她转身离开时显而易见的开心也不是为了卫皑雪。在她眼里,唯一值得满足的是子午一瞬间暗淡下去的眸光。
像是一个希望的气泡,“啪嗒”一声破了。
是她亲手戳破的。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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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无意外地,才罢朝不久,子巢便出现在楚夭身旁。
她正倚着御花园的白石桥,百无聊赖地喂着池中的锦鲤。一双宽大的手落在她未结髻的发,轻轻地揉弄,揉乱了满头如瀑的青丝。
楚夭抢回自己的头发,神色刹那间变得有些冷意:“我说过了,别这样。”
这样亲昵的把玩,充满着熟悉的宠溺。
这张相似的容颜,颦笑皆是逝去的温柔。
令她发指。不自觉地心颤。
她已经决意要恨。再也不要丝毫的温情。
子巢于是笑了:“你何时开始这般讨厌这样子?”
闻讯着,他在她身侧坐下,随手捻起她膝上陶瓷小罐里的鱼饵,于她一前一后地抛洒进清澈如许的池里。
空气中一时静谧得令人难受,直到子巢喃喃地开口,像在叙述着一个故事:“小夭儿,你可知道?在我还很小很小的时候,那时候,甚至子午都还没出生。这里长满了并蒂的莲,每到夏天,满园都是莲花的清香,母妃总爱抱着我坐在池边,讲着故事哄我睡觉。小夭儿你是蜀山上下来的,恐怕不知道,南国的夏是怎样的炎热,可我依偎在母妃的怀里,只觉得一切酷暑炎热,都是晒不着我的。可到了秋天,这一池子的荷都谢了,留下来满塘的枯枝烂叶,宫人们扫得再勤,也掩不住秋老虎的肆虐。我那时候如何得伤心,以为这荷花是再也不会开了。母妃便对我说,哪怕是这一池荷花都烂成了泥,只要那淤泥还在,来年,它们便能重又展枝开花。”
他转过头,目光里是腻死人的温柔:“母妃果然没有骗我,第二年的夏天,荷花开得比前一年的还好看。我那时便知,人在何时都不该放弃希望,只要还活着,明天也有一切都会有转机。不是总有起死回生的这句话么?”
“你说这话,又是什么意思?”楚夭嗤笑一声,斜觑着他。
子巢长指在颊畔摩挲了几下,也呵呵地笑了声:“我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顿了顿,他又道:“我只是想告诉你,不管在苍梧发生了什么,不管你经历了什么,我都在你身边,就像母妃当年守护着我一样。只要你一回头,我都在。”
楚夭将陶瓷小罐丢向他,懒懒地站起身来:“越发地不知所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