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巢还是笑，登基后一贯精明示人的君王有些酣然：“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觉得，小夭儿你如今，总是能让我想‘哀莫大于心死’这个词。”

　　 空气中一时静谧，未几，子午又轻轻笑了起来，神色间带着薄伤的无奈：“小楚夭究竟是怎么了呢？”

　　 这一声哀叹使得楚夭如坐针毡地难受，却莫名其妙地摆脱不得。她直接站起身，将陶罐扔给子巢，扭头便走。

　　 走得远远地，楚夭才想起，那一刻子巢熟悉得令人害怕的神情，像极了那日青衫在莲中飞升的一棵，写满了遗失爱人的不愈之伤。

　　 神色恍惚间，有人拦住了她的去路，楚夭抬起头，迷惘尽数收敛干净，冷媚与嘲讽挂满眼角眉梢：“我还当是哪个不长眼的挡了道，原来是贤王爷。”

　　 子午也不恼，抑或是已经恼怒到了极点，反而化作了冷静，他伸手攥住楚夭的皓腕，少年的身形不知在什么时候抽条出了挺拔的俊朗：“为什么要这样做？这样你就会高兴了吗？”

　　 楚夭向后一仰，就势倚靠在一棵离的忒近的树干：“贤王这就没道理了不是？人是宇殿送来的，碍我什么事？”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子午的字句间透出些许咬牙切齿的意味来。

　　 楚夭冷哼一声，别过脸去，脑海里却着实应景地闪现中那一夜北国缈缈的夜色来。

　　 苍梧皇宫恢宏豪大的宫殿有着高扬的殿檐，像极了一只只张翅欲飞的大鸟。

　　 宇殿重伤初愈的眉尖还紧紧蹙着虚弱的伤疼，唇角却着实挂着微笑，说不清道不明，本该是温暖的触觉，却一味儿令楚夭脊背发凉。

　　 他仰首望着踏月而来的她，精明又笃定：“把卫皑雪送到月烛？你可真是会作弄我。逃婚的女子送给别人，这对月烛可算是个羞辱。虽未礼成，卫皑雪毕竟是我未婚的妻，这于我，又是一桩丢份儿。不知道的人还当我自大自傲，不把月烛放在眼里。或是觉着我这人委实小气狭隘，容不下一个女人。我的小妖精，你说为了替你出一口恶气，把我自个儿至于不义之地，你可该如何还我？”

　　 顿了顿，他仍是笑着：“罢了，便是容你玩，由你闹腾又如何？你横竖是我的妻，别人欺负了你咱们自得还回来。只要你玩够了玩累了，记得回家便好。”

　　 妻子？家？——楚夭多想冷笑，她曾傻傻地以为那碧林掩盖的蜀山是她的家，曾以为那云砌雾绕的九重天华是她的家。她曾以为，只要有他，那便是她一生安稳之所系。结果呢？她得到的，不过一场梦碎，几场情伤。她再也不会相信——

　　 子午打断她的回忆，语调间咀嚼着沉痛：“楚夭姐姐，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你原来不是这样的，你不该是这样的。”

　　 “贤王倒是说说，我不该是这样，又该是哪样？”楚夭终于冷笑出声，别过脸去，对这指责嗤之以鼻。

　　 “我……”子午登时顿住，不知做何回答，最后一拳头恨恨地捶在楚夭身后的树干。

　　 他的力道忒大，树叶“沙沙”地摇晃出一圈圈的绿漪。光与影的交织处，一道瘦弱而纤巧的身影逃也似地离开。

　　 楚夭心念一动，直视向子午：“说我之前倒不如先想想你自个儿，那卫皑雪到底是哪点儿好，她都把你伤成了这般模样你还是念念不忘。她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不成，怎地她就值得你豁出去地爱恋？这天底下姑娘多了去了，你——”

　　 “你不会懂的。”子午打断她，目光垂地低低的，看向一旁，微带着苦笑：“似你这样薄情寡意的人怎么会晓得，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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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已经深了，万籁俱寂，凤鸣宫亦褪去了白日里金碧辉煌的外表，空旷静谧的大殿在一片漆黑中显出些冷森来。

　　 这座宫殿历来为月烛国国母所居，正宿着月烛而今的无冕皇后桃夭夫人，此时有一队人影儿扛着一座肩舆，悄声趁着夜色而来。

　　 桃夭夫人喜好安静，凤鸣宫早早便熄了灯，只在大殿外悬了一盏洒纱宫灯，映着夜色泛起微薄昏黄的光，照亮了来人，一身玄色衣袍，俊朗的面目皎洁如月。

　　 守门的宫女正倚在墙角打着瞌睡，瞧清了来人，忙不迭地爬起来行礼：“王上万安。”

　　 子巢摆摆手，压低了声音问：“夫人可睡下了？”

　　 “回王上的话，夫人戌时便睡下了，奴婢进去通报一声？”宫娥小心地答着，偷偷打量着子午的神情。

　　 果不其然，他仍是摆手，望着大殿以内的目光柔得像一股清泉淌过人的心扉：“不必了。”

　　 那宫娥在心间默默叹了口气，更是疑惑：自她守门以来，王上日日都会来凤鸣宫，哪怕是处理完了政务已然是深更半夜，也总是要来走那么一遭，对桃夭夫人的宠爱可见一斑可她从未见过王上留在此处过夜，一次也不曾。不是用罢了晚膳便离开，就是这样问了便走，着实让人摸不着头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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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巢离去时宫人点起了几盏八角攒尖的宫灯，红色的烛火给子巢的背影打上一层光圈，在夜风里招摇着，像是午夜梦回里的一抹烟霞。

　　 凤鸣宫重又陷入一片寂静之中，楚夭在这一片更深露重之间睁开了惺忪的双眸，望着头顶雕花的黄绸罩顶，一时间有些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