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前一夜的约定，第二日天一亮，楚夭便开始在宫内的各处溜达。自从来到月烛，她素不常出门，如今一反常态，反倒惹得那些宫女惊慌得不得了，速速地去报予子巢知晓。

　　 只可惜楚夭走得太急，总是她前脚刚走，子巢后脚便到了，这般兜兜转转，当子巢在御花园一角找到楚夭的时候，天边已初现暮色。

　　 子巢走过去，楚夭正蜷缩在雕栏亭子的一角，昂首看着天，不知在想些什么，他的脚步一动，她即可察觉，眼神如电，急急地射来。

　　 楚夭的防卫心极，兽类的野性本来就重，更何况幼年时那些靠近她的人总是为了欺侮她，所以她历来不喜欢别人靠她太近。哪怕是在蜀山生活了这么多年，早已习惯了与人类的接触，她仍是不习惯别人这般突然间一声不吭地接近。

　　 可是这样的她，却将手递给了青衫。

　　 可是这样的她，却在他环住她的腰际时心里涌生出一股回拥住他的冲动。

　　 可是这样的她，却总爱趁他不注意挽起他的手臂，再将螓首搭在他的肩上，软软地依偎。

　　 或许是他自出现在她眼前的那刻起，便给了她旁人不曾给过的温暖，也或许是青衫的仙缘极高，身上有着凡人不可能有的清凛之气。所以她认定他是可以全心依偎的，也认定她会是他一辈子的陪伴。

　　 至少，在那一剑之前，她是这般相信着的。

　　 可是她被骗了，被命运骗了，他爱的，从来不是她。

　　 可是她仍旧被骗了，被他骗了，他打下的赌约，却没有兑现。

　　 他，没有来。

　　 她，找不到他。

　　 这认知让楚夭莫名地想哭，昨夜她胸口冉冉的怒火如今只剩下夜凉如水，透彻心扉。

　　 子巢被楚夭忽然转过的脸吓了一跳，她一定不知晓，此刻她的神情，凌厉的伪装之下是深浓的委屈，像是马上就要哭出来似的。

　　 子巢走过去，将楚夭蜷缩着的身子纳入怀中，下颚抵着她的额际：“怎么了？谁欺负我的小夭儿了？”

　　 楚夭怔了一怔，，想要推开他，却在瞧见他唇角那弯熟悉的微笑时顿住：“哪个敢欺负我？怕是那人还没出娘胎呢。”

　　 “好吧。”子巢宠溺地拍了拍她的头：“不想说就算了，想哭的话我借个肩膀给你。”

　　 楚夭将头埋进他的怀里，子巢的衣襟干净而且好闻，却引不起她的丝毫兴趣。似乎她喜欢的那种味道，已经许久许久，不曾闻到过，遥远得恍如隔世，她轻斥他：“谁说我要哭了，又不是小孩子。”

　　 察觉她的动作，子巢笑了，将她拥得更紧，问道：“是是，没哭，没哭。可不开心总是真的吧？来说说要怎么逗你开心呢？”

　　 “让御膳房给你做最爱吃的桃花酥？”回应他的是闷声摇头。

　　 “让织造坊给你做件最漂亮的留仙裙？”仍是摇头。

　　 兽类的本性便是随心所欲，心情若好，楚夭会陪着子巢赏花，或是看他和子午下棋下一整夜。心情若不好，就算是子巢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给她，她也会毫不客气地踩在脚底下，说不稀罕。

　　 她的心情，一直都很遭。

　　 此时此刻，更是糟糕。

　　 所以当子巢不知第几度无奈又讨好地问她要如何才能换她一个开心时，楚夭想也没想，丢出一个答案：“我要这个天下。”

　　 这本是气话，却在脱口而出的那一刹那，连楚夭自个儿也愣住了。

　　 我要这个天下。

　　 我要这个天下，来弥补我失去他的空虚，来填补没有他的空白。

　　 这念头，似乎一直在她的脑海里潜伏着，直到这一刻才赤裸裸地摆了出来。对的，她就是要这样，她要这个天下，而后再亲手将这个天下摧毁。

　　 神族渴望天下太平，她偏偏要这天下永无宁日。

　　 不能在他身边最近的地方，那就让她离他最远，而最远的距离莫过于，他与她为敌，势不两立。

　　 子巢的神情震慑中有着不自在，最后还是宠溺地笑着，伸长了指弹她的脑壳：“鬼丫头，说什么胡话。”

　　 楚夭抿着唇，眉目间都是笃定：“我就要这整个天下。”

　　 一时，寂静而又沉重的空气充斥在两人之间，楚夭斜觑着视线，睥睨着子——果然是人类，永远改不了懦弱与犹疑。

　　 她这样想着，所以当听到子巢的应允之时，美眸微微地睁着，只觉得不可思议。

　　 子巢放佛才意识到自个儿刚刚应允了什么事情，也有些怔忪。顿了顿，笑意重新回到脸上，他双手捧起楚夭的脸，眉目间尽是认真的深情：“你等着，我把这天下捧到你手心里来。”

　　 ********************************************************************************

　　 若说子巢的轻易应允让楚夭诧异，那么此一时，楚夭的神情便能称得上是震惊了。她正趴在大理石的桌子上，拿着金玉小勺百无聊赖地扒弄着碗里的紫薯粥。

　　 有宫女太监在身旁进进出出，动作小心翼翼，不敢发出一丁点儿声响。众人皆知桃夭夫人喜静，又喜怒无常。那次不小心梳断了她几根头发的晓儿，突然之间就失去了踪影，恐怕是凶多吉少...

　　 这种境况，整个凤鸣宫更是噤若寒蝉，所以当有宫娥来报说有侍卫求见时，楚夭着实吃了一惊。

　　 侍卫？是谁？

　　 她抬起了头，却后悔得只恨自己的脸没掉进碗里。不过她来不及后悔，一道蓝影，缓缓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