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巢看见青衫的时候怔了一怔,他从来不曾见过宫里有哪个侍卫相貌与自己如此相似。却后知后觉地想起白恩这个名字,熟悉又陌生,不久前才在他的嘴里咀嚼过,是他亲自颁下旨意,命他守卫凤鸣殿。
为何下这道旨,不知。
为何是这个人,不知。
楚夭看见子巢,只淡淡瞥了一眼,终于还是放心不下青衫,却又不想暴露他的神籍,不能堂而皇之地以仙术为他解痛,只能焦急地说:“你等着,我去给你拿金创药。”
她旋身便走,留下两个面面相觑,各有千秋的男人。殊不知这样的场面看在一众多宫人眼里,诡异得紧:衣襟被冷汗浸湿的貌美男子半躺在天子宠妃的床上。那张锦绣铺成的榻,甚至连皇帝都还没能有幸染指。
而那男子,眉目间熟悉的俊逸轮廓依稀可辨,气质却与帝王的儒雅大不相同。同样的相貌,那张容颜翩若惊鸿、矫若游龙的气质,普天之下怕是无人能及,实在不是她们的帝君子巢所能比得了的。
子巢一声不吭地盯着青衫瞧,微颔的下颚不易察觉地抽搐间,若有所思地沉默。
青衫也不语,他在瞧见子巢的第一眼便知晓,眼前这个男子是这个国家的主宰。按理,此刻他的身份,自该给他下跪请安。
可青衫就是不想动弹,反而眨也不眨“大不敬”地看着子巢。不消几眼,青衫便瞧清了子巢的前世今生,不是王孙就是显贵,生活富庶,一生平稳,足见这人的以前的每一生都积满了功德。
他最关注的却不是这个,而是子巢心头刻着的那道影子,似一副泼墨山水画,由远及近,由浅入深,由一团墨点渐渐凝聚成一道倾城的身影儿。
苍白着,娇俏着,回眸一笑的百媚诱惑着人类蠢蠢欲动的心灵。那是楚夭,袅袅娉婷,其间有着一幕赤红的背景——那徒手撕裂老皇帝的一幕何止是残忍!
青衫的眉心蹙得几乎要拧出水来,却硬生生忍住,两个男子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恨不得纷纷化为亘古的石碑。
楚夭抱了一大堆的瓶瓶罐罐折回来,甫瞧见这场面也吓了一跳。她走过去,以肩膀撞了撞子巢的,出声打断了这场无声的交流:“你怎么还没走?朝中没旁的事么?”
子巢默声顿了一会儿,才答道:“是有些折子还没批,正要走了。”
楚夭点了点头,见他还是不动,干脆收着满怀的药瓶儿,好整以暇地抱着肩,斜觑着子巢,唇角抿着意味不明的笑意。
子巢不知在出着什么神,等了好一会儿才察觉。倒是青衫,一双风暴凝聚的眸子愈来愈阴鸠。
子巢回过身,望着楚夭的眼眸,平素的温柔中染上些斑斑驳驳的愁:“这就要走了。我瞧见外头的粥都凉了,一会儿让御膳房给你再做一桌来。我就不留下了,你自个儿可得好生吃饭。”
楚夭一边瞧见他比较寻常深了不知多少的黑眸,着实想笑,一边又急着照顾青衫的伤口,便点了点头,状似乖巧:“晓得了,我又不是半大孩子,自然懂得照顾自己,哪儿需得你天天这样啰嗦。太碎嘴了,当心老得快。”
楚夭说着,冲着子巢已走到外室的身影吐了吐舌头,又赶走了满屋子的宫婢,赶忙紧走几步,将那大堆瓶子哗啦地倾倒在床榻上:“你可好些了?刚刚那些凡人在场,我也不好给你疗伤,你可顾着自己没?”
她的纤指把起一个青绿色瓷瓶:“不过你别看这是凡间的东西,有些倒真的顶有用呢。”
手还没来得及收回来便叫人一把攥住,青衫的力道忒大,瓷瓶从楚夭脱力的指尖滑落,皓白藕臂现出扎眼的红痕。
楚夭直觉想挣扎,却又害怕挣扎之间撕裂他的伤口,兀自强忍着疼:“你这是做什么?”
青衫的额际有三两道青筋隐隐地抽着,他靠的忒近,紊乱的气息喷在楚夭的鼻尖,灼热,又撩人:“你到底是谁?你不是楚夭,对不?我的楚楚断然不会做出这等事,就算是只兽,她也是只善心的兽,她连一花一草都舍不得踩,她纵使滋事生非,也定然是那人做了什么孽帐的混事。她怎么会像你,那般视人命为草介?那么一个须发花白的老人,你就下得去手么?你就不怕伤天害理么?”
楚夭心跳滞了一分,自他紧咬的牙关得知,他已知晓她在月烛做的一切事情。她不奇怪,他是神仙,力可通天。她从没想过要瞒他,却不料他会这样问她,问得她哑口莫变,只想仰天长啸,将胸中郁抑的痛自兽类的嘶吼间释放于天地,让他知道,她有多痛。
她是不是楚夭?他怎么能这样问她?在她陪伴他百年之后,在他一步一步将她逼入绝境之后。
她是不是楚夭?他怎么能这样问她?似这样的她让他痛心疾首,似她打碎了他最爱的物料。
他从来不在乎她的,不是么?所以他不在乎她舍弃了所有换来的逝仙剑,所以他不在乎她断角淌血离开他的视野,所以他不在乎他倾尽仙力的一剑擦过她的肩头、雷霆一般、火辣辣钝重的疼。
她甩开他的桎梏,美眸凌厉,似一把钢刀割断了前世今生,她问他:“我不是楚夭,你是?”
“是你在魔窟叫天不灵叫地不应,受那万魔吞噬的苦?”
“是你麒麟断角,毁了一半修为,再被告知恩断义绝?”
“是你自云头跌下,粉身碎骨,差点魂断九泉?”
“是你...”
楚夭哽咽着,说不下去。他要她性命的痛,她连一启齿都觉着毁天灭地的疼
青衫的喉间也哽了一丝难言,说到底,他才是一切的起因,是他做错事,将她逼到了这一步,怎么还能苛责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