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糟糕的环境,饶是楚夭这等天性宿野的兽类都忍受不了,更何况是从小娇生惯养的卫皑雪。
她颇担忧地望过去,果不其然,卫皑雪正躺在子午的怀间,脖颈上的青痕勒得一张脸苍白失血,只有入的气,没有吐的息。
子午早急得一双眸红了一圈,子巢却只是站在一旁,神色有些淡然,只在楚夭与青衫一同进来的时候变了变。
子午也顾不得众人在场,顾不得卫皑雪即使还没正式封妃、名义上却也算皇帝的女人,他兀自摇晃着卫皑雪的身子,想要把她摇醒,楚夭却能瞧见,卫皑雪混白的灵魂,正在他的双掌之间缓慢地抽离。
楚夭暗叫不好,正欲上前,手却被青衫按住,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见,一黑一白两个鬼差正徘徊在破旧的窗外,,正是锁魂的黑白无常,因着青衫的存在,也不敢贸贸然上前。
瞧子午的情形,若是卫皑雪死了,只怕他也不会活了。虽说如今表面上,楚夭与子午两人已到了相见陌路的境况,在她心里,子午却一直是个小弟弟,于是拿手肘儿撞了撞青衫:“皑雪不能死。”
青衫好奇地瞅了她一眼:“为何?”
屋子里的气氛正凝重,子午抱着卫皑雪的样子像得了失心疯,楚夭暗自揣度这可不是个说故事的地方,悄悄指着子午的方向,一劲央他:“先别管那么多,反正她不能死。”
青衫淡觑向子午,也压低了声音:“凡人的命数自由天注定,纵是我是神仙,也不便多插手。救一人事小,若是为了救这个女子惹得其他人的命数乱了,扰乱了天道纲常,那可不行。”
楚夭有些气急败坏:“你们这些做神仙的,怎么个个这么啰里八嗦的?动不动就天道纲常。”
瞧着青衫依旧淡然的眸,楚夭咬咬牙,狠下心:“你救还是不救?”
青衫摇了摇头:“她的命数早写在了生死簿上,我怎么救?”
“你不救是吧?”楚夭一跺脚:“我自个儿去救!我告诉你,若没有我,她来不了月烛。说到底,倒是我扰乱了纲常。我这便救了她,再到鬼君,到天帝那里请罪去!”
楚夭说着,作势就要往前冲,身后传来一声叹息,正是青衫,他伸长了手拉住她:“好,我去救。”
楚夭开心极了,一扭身撞入一双黑阖的眸子,青衫似乎有些生气:“但是回去你得把这来龙去脉都讲给我听。”
楚夭叫这目光一刺,悻悻地缩了缩脖子,吐着舌头:“好吧...”大不了,她说她没做错的那一半好了...
青衫却在一瞬间看透了她的心思:“一丝半毫也不准隐瞒,否则我便不去救。饶是你自己救了她,再去天帝鬼君那里请罪,我便跟你一起,顺带治我个管教不严的罪,跟你一起堕下诛仙台,刮骨重归凡间得了。”
楚夭不由得懊恼,他竟是把她吃得死死的,他料得她急着救卫皑雪,也料得她不会让他被刮去仙骨,就这样把她逼到不得不应的地步。她气鼓鼓地应承:“行,一丝半毫也不隐瞒,总行了吧?”
楚夭虽然顽劣,应允过的事情却从没有食言过,青衫这才满意地朝着角落里的鬼差走去,此时整个西苑的注意都集中在卫皑雪身上,谁会去注意一个侍卫。
青衫便压低了声音,与那鬼差商量着。楚夭眼见那黑白无常两人,哦,是两鬼差面露难色,有些着急,倾斜着身子,探长了耳朵去听,可恶青衫却下了结界,旁人只能瞧见外边的情形,却一丝一毫都听不见他们所谈论的事情。
楚夭一心一意扑在“偷听”上,于是没发现子巢早在她与青衫窃窃私语的时候便已将全盘的注意放在了她这里。
此时青衫身形一动,子巢一介凡人自然瞧不见那两个鬼差,只见他一个人对着角落的梁柱喃喃地说些什么。这若是旁人,怕早就在可惜侍卫白恩这样一个绝世美男子,却是个偏好蹲在墙角自言自语的疯子,可子巢却不动声色,上下打量着青衫,似有一种笃定自瞳孔里升起,伴着一分锋芒,三分冷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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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会儿,青衫折了回来,楚夭急忙问:“商量好了?”
青衫斜觑了眼鬼差已消失踪迹的墙角,懒懒地也不回答,权当楚夭的话是空气。楚夭吃了个闭门羹,却也无权生气,悻悻地摸了摸自个儿的鼻头:“干什么做出一副冷冰冰的模样,都不怕把自个儿冻得伤了风寒了。”
青衫仍旧全当没听到,审视的目光落在子巢身上,他还是那般姿态站着,不笑也不拧眉,活脱脱一个局外人的模样。青衫却在心头揣测:刚刚自个儿只觉得两道视线直直地落在背上,火样的灼烧,带着莫名的敌意。
可是他?
又为何?
思绪叫楚夭打断,她摇晃着他的臂,有些急:“卫皑雪怎么还不醒。”
青衫抬头看了看飘在半空中的混白灵体,虽然模糊,却与地上已无了生气的女子毫无二般模样。鬼差已经走了,也没有魂魄被锁的威胁,那灵体却已经在外头逡巡着,只顾低头看着地上的肉身。若有所思,他甚至能瞧见,她模糊的唇角扯出一抹微笑,雾气升腾地,有些诡异。
“喂喂!你听到没?卫皑雪怎么还不醒?”楚夭心急,又不敢大声问,只得私底下扯着青衫的袖子。见他没反应,一个白眼瞪过去,却见青衫兀自仰着头,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呀”地轻叫出声:“她怎么...”
青衫默默沉吟了下,双手在胸前结扣,嘴里喃喃地念着符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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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有泪
又是东风来了。
哪怕是身在无穷海底,染衣也知晓,人间正春深似海,草儿长,莺儿飞,溪水沾湿了杨柳枝。
眼角的濡湿于是止也止不住,染衣慌忙捧起陈旧的香炉抵在眼角,水样的愁肠落在香炉里成了晶莹的珠子。朦胧中那个莽撞少年的影子像是眼泪化成的珠,一颗接一颗地滚落,掷地有声。
那时染衣还不懂轻愁,不谙情殇,听着偷溜出海的二姐绘声绘色地描述,生出了无穷向往,便踏浪而来。
她见四下无人,更大胆地上了岸,只留一半鱼尾泡在海水里,好不徜徉。谁知手臂倏地被人拽住,是一个嬉皮笑脸的少年,唇齿间横咬着一枝嫩绿的柳条:“逮到了!”
染衣从未见过谁的衣衫可以这样破、脸颊可以这样脏。她一急,大滴的珠泪滚落颊边,沾尘而碎,少年咋舌:“碎了多少颗珍珠,这得多浪费啊。”
便是那样的初遇,阿七从一开始就不曾隐瞒,他要拿她来换银两,偏生染衣被困在大水缸里,双手被缚,她走也走不得,涟涟珠泪不曾断。阿七从破庙的另一端扔来一个香炉:“拿这香炉接着,可别再浪费了,珍珠一颗好些钱呢。”
染衣气恼得紧,别过身去,一眼也不看向肮脏的小乞丐,自顾自地垂泪。
陆上的白昼那么短,凉夜乘月,如水的冰冷浇在皮肤上,染衣连哭都没了力气,瑟缩着抖成一团。
呼啦的水声响起,染衣惊恐地看向跳进水缸的阿七,一脸的防备,阿七骂骂咧咧地坐下:“鲛人真是麻烦,天天待在海里头还怕冷。”
温暖包围了她,阿七满身的污垢在水里头化开,染黑了她青蓝的绡衣。染衣偷偷地看向他,紧闭的双眸微抿的唇,海边初生的月色笼着他黝黑的五官。那一瞬间,染衣突生一个念头,不知道在阿七卖了她之前,她可不可以看一眼,他干净的眉眼。
染衣摸索着,将白日里丢在水缸一角的香炉抱进怀里,小心翼翼地抵在眼角,一颗泪珠儿滚落其间,光华夺月。
染衣樱唇浅勾,将那硕圆珠子塞进阿七的手里,轻轻偎着他的肩,沉沉地睡去。那夜,黑影儿遮不住月色撩人。染衣的梦里,白衣翩翩少年逐水来,朗眉星目,面若冠玉。
最终,染衣还没能瞧清那张模糊容颜,离别蓦然而至。阿七脸色一沉,将那水缸推倒在沿海:“你走吧。”
染衣诧异拧眉:“你不是要卖了我换钱么?”
阿七的眸滞了一刻,而后恶狠狠地说道:“集市上的人说鲛人压根儿就不值钱,你快滚,留着还得浪费我千辛万苦讨来的粮食。”
染衣盈盈地望着他,差点就要告诉他:她可以不吃饭,绝不会浪费他的粮食,能不能让她,留下来。
留在他身边。
阿七推她,吼声中是嫌恶:“快滚啊!”
染衣紧紧咬住下唇,将那眉尖紧蹙的模糊面庞收纳在心头最柔软的那块,倏地旋身跃入海中。
海水湛蓝,自由广阔而澄净,她却头一次觉得沧海那样冰冷,缺少了一个人的微温,涌来的一瞬间将她的心冻僵。
染衣忍不住回头,腥咸的风吹起阿七破缕的脏衣,他黝黑的面庞渐渐远去,远得像一尊永世不换的守望,伫立在月牙状的沙滩上。沙粒那么细那么白,恍惚袭来的暗影噩梦般深沉。
谁的记忆里不曾有此间少年,在情赎初生的年岁,微微一笑,倾城掠池。
只是染衣永远不会知道,她的少年,手里紧捏着她凝泪而成的珠子。
几个手持木棍的地痞自他身后围了上来,形容狰狞:“昨天那个鲛人呢?”
阿七转过身,咧唇一笑,惊艳了时光。他将珠子按在心口:“在我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