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问语出口的那一瞬间，他才了然，其实他的心根本就拒绝不了文判官的诱惑，他想知道，她这一次姓什么名什么，过得是否好，是否平安顺遂，是否圆满幸福？

　　 文判官看出他内心本意，先是一笑，娓娓诉说道：“她这一世，将生在苍梧帝都的西巷一户姓李的人家，衣食富足，一生无忧，再不是前世扶风弱柳的舞女。她更不会再被人送来送去，这一世，她将安稳地定亲，安稳地——”

　　 “够了。”卫霍白出声打断了文判，他只需要听到这里就足够。再往后头，定是她的婚配、她的良人、她的子嗣，那些都是没有他介入的位置，他不想从别人口中听见。

　　 不想。

　　 他会……嫉妒。

　　 她曾是他的妻子。

　　 他们本该有一个活蹦乱跳的小娃儿。

　　 可是一切都没有了。

　　 没了。

　　 “你不想听，我不说便是。”文判官很识相，暗地里捏了一把汗，还好他机灵，勉强才把这谎言圆了。

　　 楚夭却不愿意轻易放过他，她总觉得阿房不可能心甘情愿地去投胎，不可能的。

　　 青衫瞧出了她的意图，抢先拦住了她：“楚楚，别闹了，我们是来帮忙，不是来捣乱的。”

　　 文判一脸感激地看向青衫，忙接口：“是呀，时间紧迫，请上仙跟我来。”

　　 楚夭的手被青衫拉着，想挣又挣不开，即便是懊恼地直跺脚，也只能随着他们去了。

　　 地府的每一条路都是这般黑黢黢的，随着他们愈走愈深，幽暗的鬼火次第地燃起。楚夭从来不知原来黑暗可以这样无边无际，仿若绝望般浩大。

　　 她握紧青衫的手：“原来地府这样大。”黑暗中那一双手紧紧地回握了她的，蕴含着力量与温柔：“别怕，有我呢。”

　　 楚夭有些哧鼻，鼻头却莫名有些酸酸的：“谁怕了。”她把他的手也攥得更紧。

　　 过了好大一会儿，开始有细细碎碎的声音在耳廓里骚弄着，像是溪水潺潺，果然转过一块大石之后，一条浑浊而看不到边际的河流，河上架着一弯仅一人能行的小木桥，桥的尽头站着一个佝偻着腰身的黑衣女子。

　　 文判顿下步子：“上仙，便是这了。”

　　 青衫松开楚夭的手，向前走了两步：“这是忘川，是奈何桥。”

　　 他的语气笃定，不似楚夭看向黑衣女子的眼眸，疑惑而飘忽。不知为何，她总觉得，那个女子的身影，好熟，好熟。听得青衫的声音，她才回过神来，文判正点头应答。

　　 楚夭望向那条潺潺河流，它在流动着，却看不到丝毫的水波兴澜。她曾听人说过，地府有一条河叫忘川，忘川上架着奈何桥，奈何桥边是熬汤的孟婆。

　　 她自川流中掬起一捧水，水珠托在掌间，丝毫不曾散开，不曾流逝，反而如一粒晶莹的泪珠。

　　 楚夭定睛望去，是一个少年的脸，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文判走到她的身边，弓着身：“上灵，那是一个转世生魂的记忆，那女子死时年芳十四，那少年便是她无缘成亲的未婚夫婿。”

　　 原来都是真的。

　　 忘川里流动的，不是水，而是人的记忆。是真的。

　　 生魂若想转世再成人，需得在这里饮一碗孟婆汤，喝过了孟婆汤，不管是爱还是恨，通通都忘得一干二净。是真的。

　　 青衫也走了过来，拉起蹲在河岸边的楚夭，手搭着她半倚胸前的腰，轻轻拍了拍：“需要我做什么？”

　　 文判乐得合不拢嘴：“前两天鬼差粗心大意，竟让两条不该转世的鬼魂掉进了忘川里。麻烦上仙...帮忙把他们钓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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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阴曹地府没有风，更没有人气，死亡般寂静。楚夭和青衫两个人的呼吸声在这一片逼仄的天地里那般地清晰。

　　 文判因事被其他鬼差拉走了，除却奈何桥边机械地搅着面前大锅的黑衣孟婆，此时这里只剩下了他们。

　　 楚夭的鼻头一阵酸楚：有多久了？他们不曾这样静静地比肩而坐？那时青衫还未成仙的时候，他们总爱脱光了鞋履，并肩坐在蜀山的深潭边。

　　 那时候，天那么蓝，万物都那么寂静，不会有谁的心碎震耳欲聋。

　　 楚夭想着想着便笑了出来，惹来青衫的侧目：“笑什么？”

　　 她摇了摇头，望着面前的忘川，目光辽远而虚无：“你说，为什么要把记忆丢弃在忘川呢？难道记得真的就那么痛苦吗？就算是有痛苦，至少也有过甜蜜有过感动，那么轻而易举地，一碗汤下肚便忘了，不觉得可惜么？难道不会后悔吗？若是忘记了，岂不是所有爱过的恨过的，那些浓烈的，那么一生中最重要的东西，都再也找不回来了？”

　　 青衫一怔，未持钓竿的一手刮着她的鼻尖：“傻丫头，在大海的底下，还有一条河，叫记川。只要喝了记川的水，便能想起前世今生。”

　　 “是么？”楚夭有些怅然若失：“饮一口记川水，记起。饮一口忘川水，忘记。如果相忆与相忘真的这么简单，多好。”

　　 很久很久以后，当青衫重新回到这条永世暗流不停息的河川前，终于才明白，原来早在这之前，他与楚夭的命运便如两颗流星，早已朝着两个截然相反的方向滑去，一路燃烧着陨落。

　　 他们之间早隔着比忘川与记川还遥远的距离，那便是记忆，此生不忘的记忆，他们的记忆。

　　 只是彼时，他们都还蒙在鼓里，不知道命运的手是如何残酷地压来。它将他们丢弃在风中的迷宫，慌乱地寻找着，寻找着心头最初的一抹执念，却生生错过了手边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