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婆躲闪得更利害，嗓音都是苍老的喑哑：“你认错人了...我不是...我不是”

　　 霍白固执地抬起她的下巴，柔情似水：“你是。原来我不止一次想过，等到有一天我们俩都老了，你会是什么样子。我果然没有猜错，你到了老年就该是这么个样子，只是我没想到——”

　　 那温柔的目光处处都在，让孟婆无法躲闪，只能拼命地摇晃着头，已经有了哭腔：“别说了，我求求你，别说了，别说了。”

　　 霍白的手和他的眸光一样坚定：“我没想到，你老了，居然还是这么美。”

　　 “我...”孟婆明显地愣住，怔怔地看着霍白，只一眼，满是震惊、不信，还有烁烁驿动的感然。只一眼，最后还是重新埋在膝盖里，比之前更深，哑嗓闷闷地传来：“你认错了人了，真的，真认错了，我不是卫阿房...我——”

　　 “你若不是阿房，怎知阿房姓卫？”霍白笑着指出她言语中的错误。惹得孟婆霎时噤声，满是懊恼：从来都是这样，她总是说不过他，总是栽在他手里。有时候她会急得直哭，那时候他便会哄她，说她是他一生的宝儿。

　　 可是，她如今...如今...要如何相认？

　　 对着阿房凄楚躲闪的眼睛，卫霍白的神情有些凝重，他双手捧住阿房的脸，定定地对视着：“阿房，你告诉我，宇殿他是不是待你不好，不然你为何——”

　　 阿房的瞳仁随着他的每一个字而不断地扩大，终于，她倏地伸手打掉他嘴角紧张的抽搐：“你再说一遍？！”

　　 他居然...居然说她？说她...

　　 阿房突然觉得一切都很好笑。那时她看他在眼前离去，只觉得天地之间的一切都只剩下绝望，她明知黄泉无路，还是义无反顾地跟着他丢弃了生路。她那时一心想着，此生不能相守，那便来生。来生她一定要从一开始就找到他，从一开始就陪伴着他，再也不要遗憾，再也不要分离。他们的来生一定要在一起，她一定要告诉他...她爱他，爱到连生命都成了灰烬。

　　 等她到了地府，却被告知他根本就不可能与她一同投胎，再世为人。他在人间是人中之龙，到了阴间，更是鬼中枭雄。鬼君一眼就看中了他，留他在身边做了武判，自此跳出轮回之外，再不受生离死别之苦。

　　 那对于她来说，是何等的打击，她一心一意奔着来生，他却注定没有了来生。她绝望，她愤恨，直到那个白衣的文判来到她的面前，笑着问她，还有一种方法，能让她陪着卫霍白，能让她陪着他，比永远还远。

　　 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只要能在他身边，就算是容颜尽弃，一朝红颜变白发；就算是黑衣裹身，生生世世煮汤熬汁；就算是...就算是不能相认，甚至不能让他知道她就在他身边...她也愿意。

　　 只要能得见他容颜，哪怕是远远一瞥。她也觉得足够。足够。

　　 为什么要认出她来？逼她承认自己的苍老与难堪？

　　 又为什么要问她，问她是不是被别人相负？

　　 楚夭也脸色一沉，抱起了双臂凉凉地开口：“与其问她，你为何不扪心问问自己？她追随着你自尽而死，就怕是宇殿想负她，也没时间辜负！”

　　 卫霍白的神情何止是震惊，他拉着阿房的手都在抖着。可阿房已经说不出来，胸中有悲愤，气恼，还有无穷无尽的绝望。

　　 原来他不信她，他从来不信她。他以为她的心一直在别人身上。他说着生生世世，白首不离，却连最基本的信任都不给她。

　　 这些曾许诺的誓言，连他都不相信！

　　 阿房猛地站起身来，向着后面退去，一步一步，坚定地离开他，像是当初坚定地随他赴黄泉。

　　 她满脸都是决绝，离他越来越远：“卫霍白，我阿房在你眼里原来是这样一个人。那为何还要贯我一姓卫字？又为何还要许我牵手共白头？我这爱，你从来都不信，是么？”

　　 阿房开始笑，那笑容看在楚夭等人眼里和哭没有两样：“你不信，我便不要。卫霍白，我从此不会再爱你！再也不会！”

　　 她终于退到了奈何桥的尽头，再也无路可退。彼时她与霍白已隔了短短一架桥梁，这架桥不长，几步远就能追上，却是六道之间唯一一座轮回之桥，跨越了生死。桥的这头，是前生。桥的那头，是来世。

　　 原来不管曾经怎样许诺，这一条路，都得自己走。来生，是不是也会这样心凉心灰直到心碎？那么，要来生何用？

　　 阿房低低地笑了起来：“你为我而死，我抵你一命。卫霍白，我欠你的全都还清了。我再也不欠谁了，再也不欠了。”

　　 语尾刚落，阿房已纵身跳入忘川之中，水花在她跃入川流中的那刻四起溅落，在空中凝结成一个水球。

　　 “阿房！”卫霍白赤红着眼睛冲上去，一把挥开水球，也跳了进去。突然的变故让岸上的三人傻了眼，文判最先惊叫起来：“这条河！还不曾有人，哦不，是生魂跳下过去！”

　　 楚夭急了，挽起袖子就要往下冲，却被青衫拦住，他将长衫在腰间一围，利落地跃入川流之中。

　　 忘川河水不过齐胸深，青衫和霍白在其中翻搅着寻找，一波一波的河水泛起又沉寂下去，每一滴水珠都是一个记忆，有灰色，有彩色，有黑，有白。

　　 终于，阿房惨白的脸在这一片五颜六色中渐渐浮上了水面，霍白当场便激动地哭了出来，抱着阿房站在河水中央大滴地掉着眼泪：“阿房，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倒是青衫提醒他，还是先把阿房带上岸再说，霍白这才动了脚步。饶是如此，这一路，道歉的声音从未停过。

　　 **************************************************************************

　　 一直到阿房躺在霍白的床上，腹中的积水尽数吐了出来，楚夭还是不住地埋怨青衫：“瞧瞧人家卫霍白，那情话说的——我从来没想过，居然会这么美，你都不会学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