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晓儿送到极北之渊不对吗？可是晓儿要杀她呀，难道要她乖乖就范，让晓儿一刀砍了她的人头？
发动战争不对吗？那话出自她的口，可并不是她的本意啊。她只是，她只是等不来他，所以恨不得全天下都与她感同身受。
无视生命不对吗？她伤人，她作恶，可他，不也伤了她吗？可他为什么屡次要她的性命呢？
她真的……不明白。她只是想爱一个人，想一辈子陪着一个人，有什么错？
“楚夭，你本是麒麟灵兽，如今却面临死劫。这是你的宿命，是从你在天地之间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写下的结局。我现在所能做的，只是让你在解脱时少一点痛楚，不必受那天火焚身的痛，这是我给你最后的慈悲。”锦末尽量维持平淡脱俗的口吻，不想泄漏出心底激昂到几欲发疯的情绪。
“慈悲?”楚夭喃喃重复这两字。
“是的，慈悲。”锦末抽出了逝仙剑，一步一步逼近。
楚夭一笑，眉宇间却是凄苦嘲弄：“你说的慈悲我不懂。我只知道，对我来说，也许当年你没有来牵住我的手，那才叫慈悲，那才叫解脱。”而不是等她沾染一身情孽，做出许多连她自己都分不清是对是错的事之后，才说要让她解脱。
他的慈悲，她无法领受，也无法感谢。她要的慈悲，也不是他认知中的慈悲。
他要她死，是慈悲。她要他在，也是慈悲。孰对孰错？她只是一只兽，凭着本心，爱了恨了，分不出对错，唯有死。
晴天恨海，死了是不是就真的可以解脱了？
“你那时给我取名，你叫我楚夭。是不是盼我不负君恩？”楚夭娇笑一声，耗着最后清醒的灵力。
锦末为这问语锁眉：“什么？”
“没什么。”楚夭缓缓抬起手掌，抵在他的眉心。算了，还有什么可问的呢？他连她的命都不在乎了，还会在乎一个名字吗？
“楚夭。”逝仙剑出鞘，清辉万丈。
“嗯，我在。”恩，你要死，我便死。楚夭连挣扎的欲望也没有，万千天兵天将也祭出了神兵利器，防备地对着她。
不，她不会抵抗。他一直说她不懂事，她不会在最后的这个时候，还让他为难，还让他费半分力量制服她，她想让他知道其实，她真的很听话。
淡淡的悲哀，盈满心头。这条命，他要，就拿去吧，它本来就是他所留下的……
“……”锦末没有开口，无声喃念着神语，将逝仙剑缓缓地推进了楚夭的胸膛。
一点痛觉也没有，真的，他没骗她。
蓦地，身后传来一股热烫，这样炙热的温度，好熟悉，耳边传来宇殿低沉的嗓儿，他的手自她的身后探向前，紧紧地握住逝仙剑，他说：“原来灵兽也会死啊？”
宇殿的话语里有些戏谑：“你们死了之后也会下地狱，对吧？我陪你，陪你一起死，陪你一起。”
陪你一起。
楚夭想笑，却没有力气牵动唇瓣，那呼吸从微弱到无，渐渐地失去了踪迹。先是子巢，再是宇殿，她不懂，她真的不懂呵。为什么，他们要为了她死？为什么他们都不是他？
楚夭只觉得有种沉重的东西从身上脱离，脑袋开始轻飘如絮，闪过数百年来无数的画面。
他牵她的手。
他训斥她。
他轻刮她的鼻头。
他让她靠在他肩膀。
是不是生命在消亡的时候，能想到的，都是美好的画面呢？
他没有骗她。这种死法，好慈悲。死在蜀山至宝的剑锋下，还有他为她吟唱的无痛咒。
不痛，不疼。
不痛，不疼哪……
这就是他的慈悲，这就是她的解脱。可是为什么她却觉得他好残忍？
用着最冷淡的表情，剑刺她心窝。
用着最冷淡的眼神，看着她去死。
用着最冷淡的沉默，一语都不发。
青衫与季鹰赶到的时候，楚夭的意识已经模糊了，眼前的过往，不断交错再交错，与此时的一切重叠再分开，让她分不清现实和虚幻。
为什么？有两个他？一个站在她的面前，神色淡然。一个离她很远，声嘶力竭。
远处的他，在喊着什么呢？是不是她的名儿？远处那个他，是什么样子呢？是不是她渴求的温柔？
不知由哪里而来的灰暗烟雾，阻挡视线，教她无法看个仔细，也无法听个明白。她伸手想挥开烟雾，它们却越来越多，越来越浓，窜向天际。
烟雾，是由她胸膛的伤口鱼贯而出的。她体内的灵气，如破闸而出的洪水，争先恐后地奔窜四散，在眼前奔涌出一条比天河还宽广的川，横在中间，让她无法看清他。
“青衫...你别跑那么快...会跌倒的...”她喃喃细语：“你一定不相信…我不想惹你生气的…我也想变乖呀……可是我不知道怎么做...谁都没有教过我呀…我只是想爱你…可是没有人教我...该怎么爱你...该怎么留住你...”
逐渐地，楚夭失去了站立的力量，思考的力量，现在，她连言语的力量也即将失去。
她表情迷蒙，被灰雾模糊的身子轻到似乎快要飞腾起来。
“青衫…我没有...我没有辜负...”细小的呢喃，最末了那几个字，只剩微弱气音。
“楚夭——”青衫在一瞬间几乎就要赶到她的面前，几乎就要出手将她化为轻烟的躯体拦下，不让她飞离眼前，不让她没入天际。
只是几乎就要。
最后，她的形体，尽数化为茫茫灰雾，随着瘴气，飘散于天地之间。
当灰雾随着清风拂去，在青衫眼前，什么也没有，只有恢复本貌的锦末将逝仙剑一横，挡住了他的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