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末枯槁的脸容满是愤恨,声声泣血却是对着季鹰:“师兄,你我凡世是未婚的夫妻,我弃公主之姿,随你同上蜀山,吃尽清修苦,没想到,却只是这女人一出现,你便把前尘忘了个一干二净。”
锦末的目光从季鹰的脸上移到青衫脸上,他眉宇间的焦急与仇恨愈积愈多,锦末笑了,抬手一指定身咒缚住青衫:“好徒儿,你先别着急,这个故事可长得紧。等我说完了,你自然就知道,你的楚夭究竟是谁,而花楹为什么这么伤心欲绝了。”
她复又看向季鹰,双眸为他紧拥着花楹的手猛地一眯:“你能忘,我却不能。你们俩私自成婚的事情便是我偷偷禀告了师父。天庭勒令你们分开的时候,你可知,我的心中是怎样的开怀,甚至比在人世时父皇为你我赐婚还欢畅。可你居然宁可死,也要跟她一起,‘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是吗?我怎么能让你们得逞?你将花楹藏在灵犀山,就以为旁人找不到?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为了护着花楹,偷了不死珠给她。你回三清殿偷不死珠的时候我便看见了,我一直偷偷跟在你身后,可你太心急,完全没有发现。我得知花楹身在灵犀山,便将这消息告诉了师父。你觉得,师父会放过花楹吗?天庭会放过花楹吗?”
锦末一步步逼近花楹苍白无血色的脸:“还有你花楹,你明明知道自个儿夺我所爱,还以为我会救你?你一句对不起,我就得将前尘化作飞烟?你一句万分感谢,我就得救你出囹圄?你错了,我不仅要你死,我还要让你肚子里的孽种痛不欲生。”
“别再说了,”花楹推开季鹰的手,强自立在锦末面前,身形摇摇晃晃,却兀自坚持着:“余下的时候,让我来告诉繁竹,告诉青衫。而你,不配提花渐的名字。”
花楹探入季鹰的眸中已有了泪光:“那天你说锦末有难,前脚刚走,锦末便来了,她说你是被假装成她的天兵蒙骗,要我赶紧随她离开。结果,这一走,便进了天牢。再见你,便是南天门的那一战,繁竹,我让你忘情负义已是大错,如何能累你再犯下那般的罪孽,我只有跳下诛仙台。那时我心心念念的是一死百了,谁知,她,锦末,她竟然连死都不给我机会。我跳下诛仙台,已被剐去了半身仙法,她便将我关进锁妖塔。后来,花渐出生,她又将我们母女俩囚禁在蜀山后院。蜀山后院虽凄凉,却也安全,纵是半生孤眠,我这般行将就木的人自然受得。可花渐不过是孩子,天性活泼,如何锁得住?尤其是在学会了仙法之后,便隔三岔五偷跑出去。”
“后来,她遇见了青衫。“花楹踱至青衫的面前,抬手解了他被封住的穴道,哪怕是这一抬指,已足以她气喘吁吁:“花渐往前院儿跑得更勤快,日日都要去找青衫一同玩耍。我千叮咛,万嘱咐。终于,还是锦末发现了。那日,正是月圆夜,妖力胜则仙力衰,锦末杀不了身负仙籍的花渐,便将她的魂封印在了一只刚出生的麒麟体内。我眼见女儿遭此劫,怎能坐视不管,可以我那时的仙力万万是打不过锦末的,我于是逼出的精元随着花渐一同被封印,我已经失了丈夫,能永生永世伴着女儿,也好过我这个做母亲什么也保护不了她来的强。”
“再度出现时,我便察觉不对劲。直到,直到你告诉我,楚夭是一只麒麟。”花楹看着季鹰的眸泪光闪烁:“我便知道,你口中的楚夭就是我苦命的女儿,是我的花渐。正是她死了,我才挣脱了封印。”
她忽地转向青衫:“花楹是神仙,不会那么快烟消云散,我与她共同被封印上百年,我的体内也有她的仙气在。你拿我的精元去,去找西王母,求她救救她的外孙女。我求你,求你一定要求花渐。”
百年的时光从眼前急速流淌而过,青衫这才知道,真相原来是这样。枉他在回忆与现实中辗转挣扎,原来花渐与楚夭本就同一个人。
季鹰的心中也是百转千回。楚夭,竟是他的女儿。他那么深地伤害她,做下那种事,又没能保护她。他纵是死一千次一万次,也不足以弥补犯下的错。
花楹却在两人的静默之间拉起青衫的手,掰开他的手指,一笑,包蕴着喜与悲:“拜托了。”
有光束从她飘忽的影子中一点一点抽出,汇聚向青衫摊开的掌心。锦末见此情形,脸色一变:“你休想——”
季鹰阴沉着脸,挡在锦末的面前:“师妹,你不觉得你作孽太深吗?”
锦末看着这个昔日最爱,也伤她最深的男人,嗤声冷哼:“我作孽太深?你如何不言语你自己才是罪恶的根源?!”
季鹰笑了,唇瓣勾起邪佞与残忍:“是,我们都是罪恶。师妹,我真害怕有一天我变作厉鬼,会忍不住回到人间来杀了你。可楹儿心地善良,我不想再沾染鲜血,我怕吓着她,更不想在死了之后还跟活着的你有什么牵扯。”
他一抬掌,逝仙剑从锦末的怀间倏地回到他的手里:“师妹,你心中的恨太多,活着太辛苦了,让我来送你一程。让地狱的烈火来消弭你心中的怨恨。”
逝仙剑的清辉映着锦末睁到极大的眸,“师妹,但愿在地狱、人间、天道,你我永生永世,再别相见!”
那把逝仙的古剑同时穿透了季鹰与锦末两人,锦末痛吟一声,未几,他们化作一黑一白两道烟尘,果如季鹰所言一般,黑烟向北,白雾向南,缓缓飘散,再无聚首之日。
花楹的身影也终于完全消失,凝聚成一颗小小的圆珠,流光溢彩,静静地躺在青衫颤抖的手掌间。
是死。
也是生。
是毁灭。
抑或,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