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常说,桃花生改就是美丽而妖娆的。
花楹却不以为然每每听到这样的论调,总是抿抿唇,转身便走,素白衣衫带起一阵桃色风——哪儿是那般旖旎的风光?瞧她不从来都是一付苍白羸弱的模样。
彼时花楹一个人居住在苍梧国终年积雪的翠微山上,守着一株不开花的桃,
她唤它,琼桃。
她等它开花,已经等了一千年。
于她,琼桃太过宝贵,容不得一丝一毫的闪失。所以当那一日,她去山下采购粮食归来,一眼便瞧见琼桃树下那道颀长的身影,便怒不可遏地冲了上去。
甫一交手,漫天飞旋的桃花瓣击上一柄清辉的古剑,花楹便知眼前这个青衣白袜的男子,原是蜀山的剑仙。
她正欲收手,却有另一道剑气直袭背心,凌厉了当,带着一股红尘的浊气。
花楹当下有些生气,两道曳地的广袖一扬,桃色的旋风卷起一双身影斜斜飞了出去。
花雨初歇,花楹倚着琼桃的树干,轻蔑地一笑:“蜀山的剑仙何时也沦落到背后偷袭的境地?”
话里的讥讽清晰可循,惹得那自背后刺来一剑的人脸上一阵青白,原是个纤细的年轻女子,同样的装束,如画眉目恼羞成怒地挑立:“区区一只小桃妖,也敢亵渎我蜀山?”
说话间,剑锋扬起,就要再冲将上来,却被身侧的男子拦住。他双手抱拳,微躬的脊背宛若流畅的清泉:“我们师兄妹并不知谷中有人,冒犯了姑娘,还请姑娘海涵。”
明明是致歉的话,从他的口中说出来,却凭空带着一股不卑不亢。
那女子自然是不服气,也被他携了手,飘飞而去。两道身形依偎着渐行渐远,那股亲密,竟不似普通的同门情谊。
两人交握的双手刺得她的眸有些疼,那场景无端地让花楹想起一句诗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那是怎样的一种旖旎风光?是不是两个人掌心的命轮自此密密匝合,再不离分?
而这种妄图生生世世的牵连,是不是世人口中,灿若桃花的爱情?
花楹不懂,当那一双青色的身影消失在视线的尽头,她摊开十指,较之白雪更加冰莹的掌心一片空白,半根纹路都没有。
终是一声叹息,她捻起不知何时掉落在衣襟上的花瓣,那是凡世的桃花,艳艳的粉红在暮春的时节硬生生开出几分酴釄来。花楹略微有些心疼,樱唇微启,吐息如兰,萎靡的花瓣如遇春风,在她指尖快乐地炫舞。
纤指一松一握,那花瓣被风自指尖带走,花楹捡拾起掉落地上的竹篮。那一刻,她明了——自己也并不想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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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只是此间匆匆一面,连相貌都未能看清楚,彼此只是对方生命的沧海中一叶擦肩而过的扁舟,那么一切仍将是从前的模样。
翠微仍是千里卧雪的山。
琼桃仍是从不开花的树。
她仍是花楹,西王母最疼爱的小女儿,世人眼中妖娆的桃花仙。
是的,她从来不是什么小花妖,她只是厌倦了天庭千年万年重叠繁复如一日的日子,便来到这荒凉的翠微山上,一躲便是数百年,牟足了一口气,要种出一树比青莲更卓尔不群的桃花。
这琼桃,以西王母亲自酿造的万年琼汁为根茎,以她桃花仙的心头血供养,是她爱花成痴的宝贝。
也正因如此,琼桃参天而上,她的身体却一天比一天衰弱,甚至不得不每日进食凡人的食物来饱腹。
神仙不会渴,不会饿,她手中的竹篮却盛满了糕点果品,怪不到那个女剑仙会将她错认成作怪的妖物。
手提着沉甸甸的篮子,缎面的绣鞋踏过吱呀吱呀的落雪,小巧的木门在她身后悄然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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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为只是萍水的一相逢,孰料在第二日,花楹如往常,迎着朝阳推开低矮的木门,那一袭藏青衣衫莽撞地闯进了她的眼。狭长的眼形,墨玉般的瞳仁。如山脊一般挺直的鼻梁,没有软一丝,不曾硬一毫,下巴的弧度像是画师笔下最完美的线条。
明明是顶好的俊俏模样,何郎敷粉的风流姿态,偏偏就是个泼皮无赖的气质,高大挺直的身躯斜倚在门框上,快要把木门撑坏了去。
他举高手中抓着的酒坛,晃了晃,向花楹示意:“借你宝地,一醉解千愁。”说着,也不管花楹同意与否,兀自在琼桃树下一坐,仰头灌着酒。
花楹有些薄恼,本该拿了扫把把他扫地出山,却偏偏,他月白皓齿轻噙着笑意,灿若天边的云霞。
她便不理他,兀自做着自个儿的事儿。不知过了多久,再抬头时,他已不知去向。
这样糟糕的人,花楹恼得直想跺脚,居然将酒水洒了在琼桃树上。怪不到这半日光景里,琼桃树枝摇动得沙沙响,她只以为是琼桃不情愿被他人倚靠,却原来,是他把她的琼桃灌醉了。
花楹一边气着,一边又想笑,不知不觉一日已经过了。那一夜,花楹空白千年的梦境,一袭青衫入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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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他便常来,每回都是孤身一人,再不见那娇俏师妹。
每回,他必定倚着琼桃树干,长剑横陈,薄唇含着一叶嫩绿,缓缓地吹着一只曲。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那余音缭绕的曲,听得花楹的琼桃压弯了腰。
后来,他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说话。花楹于是知晓,他是繁竹,原是苍梧国的将军。他那师妹锦末,原是公主,亦是他未婚的妻。
她随他上蜀山,他却渐渐忘却了凡世浓稠如血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