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是谁的名字传了过来?一声接着一声,好小好小声,听得并不特别清楚,太微弱了,偏偏在寂静空间中,又变得无比巨大。
“青衫!你这个坏蛋!你知不知道,你师父将我逼进刚出生的麒麟体内时,我有多害怕!那时候你在哪里?你为什么不来救我?”
“青衫!你真的很过分!你怎么能错认了我?我是花渐啊,我是花渐啊!你怎么能将别人认成是我?我在你身边百年,你怎么都没有认出来我?”
“青衫!你狼心狗肺!你算什么博爱世间?你根本就不听我解释,就要跟我恩断义绝,你知不知道我是多辛苦耗了多大的勇气才回到你身边?你怎么能错怪我?”
“青衫!你怎么能…怎么能…丢下我…我还没有怪你,每次在我害怕伤心的时候都不在,你就要再丢下我离开吗?你怎么能…你怎么忍心…”
声音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响亮,水的波动,近乎凌乱。
是个…女人?
她是在哭吗?嗓音怎么如此颤抖?
这是在……骂他吗?
青衫…是指他吗?
他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一丝丝都没有。
“我可没有忘记你对我的坏!我还没有原谅你!我仍在生你的气!我不准!在我没原谅你之前,你不准离开我!”
他好想……好想看看在他耳边说话,准确来说是…咆哮的女人是何种模样?怎能一边埋怨数落,又一边听来可怜兮兮?矛盾的嗓音好熟悉,好似听过无数回,似糖如蜜,说来动人,让他忍不住想把她抱紧在怀里,一声一声地说…对不起。
“你有没有听见?!你有没有听见我在跟你说话?!“
有,听见了。
“你听见了对不对?对不对?”
对,听见了。
“原来我跟你一样是神仙耶……我好高兴,我们终于是同类了,我不是麒麟兽,我不是,我是神仙,我也可以光明正大地嫁给你,我也可以…”
“青衫…你怎么都不理……你明明听见了不是吗?”
他连她的哭声都听见了,甚至,他感受到手臂被谁颤抖地握住,使尽摇晃。
张开眼呀,快把双眼张开,就可以看见她了,这个女人,她在自己面前,近在咫尺…
花渐已经用尽了办法。甫一踏进这水池里,她就莫名地想起了一切,那是她的青衫,是她的青衫。
她是花渐,更是楚夭,是他的不负君恩呀。
她游到他面前,摇他捶他打他,喊他叫他求他,他仍是那副沉眠模样,不响应她的激动。她攀附在他冰冷的肩颈间,紧紧地,双臂揽着他的脖颈,窝囊的泪水滴滴答答,一颗一颗掉落他肤上,再滑落池面,如桃花瓣落在静澈的深潭,激开小圈涟漪。
“青衫——青衫——求求你,醒过来好不好?”
“她想起来了。”花见勾唇,冷漠地一笑。
霍展白侧头看了她一眼,鹰眸一眯:他怎么就给忘了,如今这池水中满满都是自青衫的脑中涤荡出的记忆。看楚夭这情形,摆明是忘记了一切,如今又全都想起来了。
他在池畔急嚷着:“楚夭!快回来!你要闯大祸的!“
池中之人并未听见岸上两人的声音,他的听觉,仍旧满满只有那个女人,她的哭嗓彷佛贴在他耳边,气息紊乱,一边啜泣,一边说话,一边埋怨,还叫着他好陌生好陌生的姓名。
他抬动手指,细微地,在水面之下。她的长发,撩过手背,纠缠过来,好长,好细,好柔腻;她的脸颊,贴在肩窝处,和着湿濡泪痕,好热,好嫩,好温暖。
他,挣脱禁锢,神智从静寂孤阒的无声天地间离开,缓缓地、耗力地,睁开沉重眼眸。
察觉纤臂搂抱的胸膛有了些许反应,贴在耳侧的喉结上下一个滚动,花渐抬起头,看个究竟。
当他与她四目交会,回忆如涌泉,抑制不住,猛然汩汩冒出,池水试图洗涤冲淡的过往,释溶于池水里的百年点滴、七情六欲、爱恨嗔痴,化为星光,一颗一颗,尽数袭回他的脑海,融回他的骨血。
没有忘,那些镂刻在心上的种种珍贵,与她共织的相处光景,他没有忘,天山仙泉亦稀释不了它。
“楚楚……”他沙哑而干涩,呢喃她的名字。
一股想放声大哭的喜悦,在花渐看见他用着她再熟稔不过的温柔目光凝视她时,再也按捺不了,已经分不出是池水或泪水的狼藉小脸上,添上两道新凿的泪泉,哗啦涌现。
他将哭成泪人儿的她,牢牢按入怀中,不允许其中存在任何缝隙。气力逐渐恢复的手臂,情不自禁地添加着手劲,逼她柔软贴合。
青衫有些无奈地低喃:“还是该叫你,花渐。“
花渐胸口激烈起伏,心跳如擂鼓,重逢相拥的滋味这么美好。可是反观青衫,胸膛平静,没有吐与纳的动静,没有规律有力的躁动心跳,那是灵魂失去生命的本能,不再拥有的生机,却不代表他对此冷漠无感。
方才骂他骂得多么麻利,花渐趴在这一付听不到心跳的胸膛上,良久良久也没再挤出半句话,唯一有的,大概就是那声“呜哇——”,以及后头一长串淅沥呼噜的含糊了。
“你们先出来吧,它还不曾有活人下去过。”霍白要两人上岸来,并仔细端详方不绝的魂体变化。
青衫点了点头,将花渐抱高,当他挺直身躯,池水于她,算是极浅,不似花渐泅来时吃力,他丝毫不觉得池水有任何阻力,他的身体好轻,轻得像是…一股叹息。
花渐紧抱着他的脖颈,一张脸羞红了趴在他的颈窝里,他的手正覆在她的臀上,将她紧紧地拥着,像是…像是抱小孩子,她娇嗔:“我又不是小孩子…你怎么这样抱我…“
青衫正抱着她稳稳当当地伫立在霍白与花见面前,霍白贴心地施法,替他们烘干一头湿发及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