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若去投胎,就一定会将过去都忘掉,变成一个完完全全记忆空白的人:忘掉你,忘掉过去。你认为他该去吗?”
花见的话语在脑海里回响,花渐的眸子盈满了泪水:不要!不要忘掉她!不要忘掉过去!不要——
“没有人可以抗拒冥府生死簿里安排好的命运,他不可能守在黄泉等你,即便他想,他也做不到,他为你扛下所有罪责,理应下十八层地狱。因为他是仙人,所以毋须在黄泉中等待赎罪就能得到转世机会,他应该已经再度入世,拥有全新的人生,你若再去寻他,他也不会识得你,前世的记忆之于他,比场梦境更不如。”
恢复记忆,回到天界的头一夜,她疯狂地想见他,完全听不进西王母的劝说,执意要看到他。西王母为了让她静心,便将她困于迷雾幻境内,直到她哭到昏厥。
迷雾内,青衫特有的淡嗓,仍由四面八方传来,唤着她的名儿,一声一声。西王母要她放下执念,要她看开,要她放弃,要她忘掉曾经刻骨铭心的爱情。
怎么可能?
青衫不会忘掉她,她也不会忘掉他。
是的!她不会忘记!他们错过的太久太久了,他们应该在一起!
花渐奋力振臂,泅往更深处,寻找着他。
“青衫!”
她看见他了!
他一身白裳,随着水波撩动,薄透的料子,与他此时半透明的魂体相融,如梦似幻。
平躺的她,在水中浮沉,长发及腰,比女子的更柔更亮,犹若黑绸,受潮流起伏而缓缓飞舞。他双眼闭合,干净淡雅的容颜恬静认命,无怨无尤。
“青衫——”在忘川河底,声音传送不出去,她仍振奋地吼着,没停下泅泳的动作,朝他缓沉的方向而去。
在他往尽头消失之前,她终于游近他,纤臂探伸,扣住他的手腕,想将他扯回自己怀里:“青衫...”
青衫听见有人在耳边呼唤他,声音好含糊,潮浪的闷流声混杂其间,可那呢喃里存在的柔情和激动,他没有漏听。
他与脑内吞噬思绪的昏沉对抗,告诉自己要睁开双眼,一定要睁开双眼看仔细,是谁那样呼唤着他,呼唤着那个她痛下决心要割舍掉的姓名……
视线里,他先看见一身粉色裙裳,再缓缓上挪,是白皙无暇的肌肤,他睁大眼,不敢置信此时映在眼中的身影——
楚楚?
他讷讷想开口,更想亲手确认她的真假,无奈他的双手都无法动弹,他勉力想抬手,却又忽然察觉不对:为什么她会在这里?为什么他还会记得?他不是已经喝了孟婆汤马上就要转入下一世了吗?
是哪儿出了差错?
青衫倏地缩回手,将掌心攥得紧紧地:不...他不能...他们斗不过天,他也不能让她犯险,不能让她走回花楹前辈的老路。
花渐看见缠绕在青衫腕上的丝线拉扯着他,要把他拖往下一世。她奋力地想扯断这些丝线,青衫却止住了她的动作。
“楚楚...”青衫的手搭在她的手背上,因为连日来的池水浸泡泛着不正常的惨白,他朝她笑着,温柔而内敛,她能看到有什么晶莹闪烁的东西在他的瞳孔里熠动着,他伸手抚摸她的发鬓,像他们只是才分别了短短一个时辰。
花渐的喉间哽住,想将他抱得更紧,青衫却在她最没有防备的那一刻,伸手将她推远:“要照顾好自己。”
青衫最后所见是花渐面上不能置信的惊痛,她纤弱的身影模糊在他夺眶而出的眼泪中。忘川里漫天肆意的冷,川流带来她嘶喊的声音,他一个字也没有听清楚。
这样死去,其实也没什么不好。只是若早知这样快就是诀别,他一定会更加珍惜那些在一起的日子,如今也就不会这么遗憾,遗憾没能亲口告诉她。
他有多爱她。不仅是花渐,更是楚夭。
他爱的,不再是那个名儿,那个影儿,而是她,是她。
如果有来生...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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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来生...如果...
他们一定要在一起。
当青衫的身影消失在忘川之际,花渐的脑海中只剩下这一句话。
神仙的寿命比麒麟更长,千年万年,不老不衰,与天同寿。可花渐的生命停留在青衫转世的那一天,那天她逼问鬼君无果,便开始在九州大陆上不断地找寻、不断地找寻着,没有一天停歇过。她的余生只剩下寻找,然后守着他,就像他曾经为了寻找她的执着一般。
人生无所谓长短,有时一瞬便是长长一世,有时一世也只是短短一瞬。一切都是宿命。转眼,这宿命的纠缠,已然过了千年,千年里,花渐不是没找到过青衫。每一世,她都能找到他,准确而又敏捷。
他的气息,已经深刻在她的鼻端,只消一个轻轻的擦身而过,她便能认出他。只是,他们却终不能相守——因为青衫的转生,从来不是人。
头一世,他是路边一棵不起眼的草,花渐循着气息越离越近,差一点一脚踩断了他。后来,她在他的旁边搭房而居,看着他由春的嫩绿一点一点变黄,终于在一个秋季,被风连根拔起席卷而去。
第二世,他是一棵林间的小树,她抵着他的树干由着他粗糙的树皮割伤了她的眼角,泪珠儿一滴接一滴,从不间断。
第三世,他总算会跑会跳、眨巴着乌黑的大眼看着她,饿了的时候蹭在她怀里撒娇,却只有短短十年的寿命,最后这只调皮的花斑狗还是在她的怀里咽了气。
....
这样一世,有又一世,他们已然又错过了百世,终于,这一世,青衫转世成了人,她却再难找到他的踪迹,等到两人再相见时,他已两鬓斑白,儿孙绕膝。
当花渐颤抖着双手从天而降,青衫正仰躺在竹椅上,枯槁失神的双眸在瞧见她的那一刻亮了亮:“你终于来了。”
花渐紧走几步,奔上前去,握住他的手:“是的,我来了。”
“我等了一辈子,你终于来了。”青衫的手也在颤抖着,颤巍巍地抚上她的脸:“我不知道为何,我饮了孟婆汤,却还记得一切。每一世的记忆,都在这个脑子里,甩都甩不掉。每一世我都盼望着,下一世,我能成为一个人,能亲口告诉你,我记得你每一世的眼泪,记得你每一句的别忘记。”
花渐秉着呼吸,她能感觉到,生命正从他越来越无力的手中流失,他的眼眸也愈来愈合起:“我知道我没有跟你提要求的权利。但是下一次,要早点找到我,好不?”
花渐张开泪湿的眸子,在青衫闭眼的那一刻,身子如同离弦的箭矢,直直地冲出去,她跑得那样急促,连抹掉泪水的空隙都没有,她知晓,她没有时间伤悲,这一次她一定要赶到青衫投胎之前找到他,她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