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绵坐在安远道的后座上,星期天回校总是最热闹的时候,林绵抱着外婆和顾奶奶塞给自己的各种小零食,吹着口哨看着经过他们的人。
迎着夕阳往前走的自行车不止安远道一辆,上学的自然也不是林绵一个。
忽然有人喊着林绵的名字,林绵寻着声音回过头,看到这个学期办了外宿的落笙刚好骑着车与安远道并肩。
落笙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看着前面刚刚从绿灯转红灯的倒数在跳动,她戳一下林绵的肩膀,“这个星期一起去游乐园吗?”
落笙问着还神秘的朝林绵眨眼睛,“我有票喔!”
林绵立马露出兴趣,“真的啊?”
安远道侧回头看着林绵一脸惊喜的样子,没忍住插话,“有这么想去游乐园吗?”
落笙一下子就乐起来,自然而然的接话,“你可不知道,绵绵啊可喜欢游乐园了,特别是旋转木马,小时候还总说自己的白马王子有一天会在她坐着的旋转木马上面。”
安远道眼角余光瞟到红灯转了绿灯,用力蹬车的同时还不忘啧了句“幼稚。”
林绵啪的一巴掌打在安远道腰上,“嘿,我就幼稚,怎么地叭!”
安远道骑车的速度比落笙要快许多,落笙要很费力才可以勉强跟安远道并肩。明明蹬的这么用力,可落笙脸上却还是不动声色,甚至笑着跟林绵打趣,“说你幼稚你还不乐意了嘛”
自行车在树荫下骑过阴影,带起的微风吹起落在地面的枯黄的树叶,林绵跟落笙笑着说着什么玩笑,安远道的眼睛落在人群和路上,安心的骑着车,耳边是林绵甜甜软软的声音,心里却忽然有一个粉红色的旋转木马停在上面,上面坐着笑着的林绵。
快乐总是短暂的,
很快就看到了人潮中的校门口,还有守在那里的教导主任,落笙在艺术楼,骑车往那边去之前还不忘跟林绵喊,“记得喔,星期六早上等你呐”
林绵也笑着冲她招手,“你啊,现在才星期天就已经想好了星期六的计划,服了你了啦。”
落笙已经骑着车往教学楼方向去了,林绵只能看到她扬起的马尾辫子,光看背影就知道,落笙是个亭亭玉立的美人。
安远道的自行车一直送林绵到宿舍楼下才离开,碰见许蔚蓝的时候是在三楼的楼梯转角,许蔚蓝正在默默的收着自己被舍友丢出来在楼梯里散落着的东西,林绵抬眼往上去,那个孤单的行李箱在楼梯的扶手旁,刚好挡住了照进来的阳光留下一个特别的阴影。
林绵吓了一跳,赶紧跑上去拉住许蔚蓝的手,语气里满身不可思议,“怎么了?”
许蔚蓝的眼睛里是空洞的,看不清是茫然还是无措,她轻轻把林绵的手推开,然后弯腰低头又去捡自己的东西。
脸上没有任何特别的反应,其实早就预料到这一天,早就习惯了。
林绵小心翼翼的又问了一句,“怎么了?”
她想去拉许蔚蓝的手,却是被许蔚蓝轻轻一避,躲开。
她的手停留在半空中,有夕阳找进来,把修长的手指的影子印在泛黄的墙壁上,显得孤单又刻意。
许蔚蓝捡起落在墙角上已经被砸烂一个角的杯子,和其他落在地面上的所有东西一样,顺手塞进背着的书包里面,她没有理会林绵,只是往上迈着腿,走回自己的行李箱那儿。林绵瞪着眼睛,不明白许蔚蓝怎么了,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可是张了张嘴,却再也问不出任何一句话。
她看着许蔚蓝背对着夕阳单手提起行李箱,逆着光看不清她此时的神情,林绵站在下一个楼梯的中转,许蔚蓝此时却是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睛一酸,喉咙一紧,舍友骂她的时候,她没有哭,丢她东西的时候,她也没有哭,把她赶出来的时候她也没有哭,可是看着林绵一脸担心却不敢再问的时候,她觉得鼻尖泛酸,就要忍不住哭出来。
她屏住呼吸,往楼下走。
可是迈出的每一步却是如此的沉重,直到经过林绵的身旁,她忽然停了下来。
林绵伸手去拉她的时候手都是颤抖的,拽住她手腕的时候才发现她整个人都是冰冰凉凉的。
她好怕许蔚蓝推开她,好怕好怕。
许蔚蓝刚想开口说什么,上面那层却有个女生戴着手套丢了一个盆下来,不偏不倚的砸在许蔚蓝的背上,许蔚蓝一声不吭,甚至也没有回头去看一眼。
林绵确实大声朝着那个女孩子吼道,“干什么呢你?”
那个女孩子不屑的啧了一声,“干什么关你事儿?”
说完就想要转身走,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动作一顿,“哎,许蔚蓝你可得谢谢我,她们都可不乐意碰你的东西,就我大义献身给你送盆出来,免得你少了个盆日子都过不下去。”
又另一个女生走过来问,瞄了瞄许蔚蓝,眼睛里满是嫌弃和恶心,视线又停留在许蔚蓝手腕上林绵的手,语气里是没有温度的嘲笑,“呦呵,这不是林绵吗?你可得注意啊,她这人脏的很,可别乱碰,小心脏了你的手!”
“我呸,你才脏,我看你是几天几夜没有漱过口,张口闭口都是臭气!”
林绵下意识回怼,那人似乎也没有想到平日里安安静静的乖乖女林绵也会生气,倒是觉得新奇。也没有多计较的打算,只是用着一副看笑话的口吻朝着她惋惜道,“难为我出声提醒你,你不听那我能有什么办法?”
她说着又朝最开始丢盆的女生道,“走啦,隔着楼梯都能闻到那恶心的气味。”
那个丢盆子的女生不在意的笑了出来,却假装很慌张的样子,“哎呀哎呀我刚刚碰了她的盆呢,脏死了,回去洗手回去洗手!”
直到两个人推推搡搡的走远了,这个楼梯忽然又陷入了安静,林绵张嘴刚想说什么,却被许蔚蓝的话打断。
“林绵?”
“嗯?”
“有人在传我得了疣病,”许蔚蓝低垂着眼眸,林绵转头去看她的时候看不到她藏在眼睛里淡淡的绝望。
她的语气是无关痛痒的不悲不喜,像是在说一个别人的故事,林绵气的立刻反驳,“谁胡说八道,吃饱了撑的吧”
许蔚蓝却忽然低低的笑了,推开了林绵的手转身下了楼梯,“没有胡说八道,这是真的。”
林绵一下子说不出门句话,转身刚迈出的腿却忽然顿住,没有了动作。
她看着许蔚蓝散落在肩上的长发,凌乱的一团一团的,像极了那些流落在外的流浪汉,还有她背后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黏在校服上,脏了一片。
许蔚蓝忽然松了一口气,看着前面的楼梯,语气却没有一丝一毫的难过,只是平静的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真好,“星期六的时候病历单被传上了学校官方网站,同时被传上去的还有我那些所谓不检点的证据。”
“林绵,”许蔚蓝说着忽然一顿,安静的楼梯里只有她的声音在响,她轻轻的笑出来,“学校政教处通知我喊家长来给个解释,”
“可我哪里有家长,分明一丝一毫的余地都没有,勒令我退学。”
许蔚蓝的眼角又什么要控制不住掉出来,林绵伸手去碰她,却是忽然惊的许蔚蓝往前下了一个阶梯,
“林绵,我好想读书,好想出人头地。”
“可是我没有办法,我没有学费来源,我只能……”许蔚蓝的肩膀在颤抖,可想到这一切都是林绵想都不敢去想的,她又默默的咽了回去,只是深深的吸了口气,
“算了,林绵,我这样脏的人,连跟你说话都不配,哪里还敢妄想跟你是好朋友呢?对吧?”
那样的声音分明带着哽咽,眼泪也终于从许蔚蓝的眼角滑落,掉在地上,干干净净的晶莹剔透。
许蔚蓝没有任何留恋的往前走,甚至于没有回头去看林绵一眼。
林绵想要喊她,却发现只是张开喉咙发不出一点声音。
林绵好像失去了所有力气,站都站不稳,坐在许蔚蓝刚刚站着的那个阶梯上,夕阳西下,天空是明晃晃的深橙色,分明是这样暖的色调,可林绵却感觉到窒息的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