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绵的眼睛里有些漠然,像是冰窖里出来的一块冰,寒的让人心底里发颤,她还是站在原来的位置,只是耐着性子,就这么看着,视线很轻很轻的落在叶思身上,连说话的声音都好像是被刻意放低的柔和,她只是问叶思,“那你为什么不阻止呢?”
“绵绵,我这里有新的画板,新的颜料,你……”你拿着画……
叶思的话还没有说完林绵却没有任何预兆的直接转身离开,叶思慌了神,整个人像是找不到任何主心骨一样,慌乱的上前跟着林绵,想要拽住她,可林绵却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叶思的手才刚刚碰到林绵,就被林绵狠狠的甩开,他哪里想的到林绵这么大力气,一下子失重狠狠的摔在地板上,咚的一声巨响。
可林绵却像没有听到,只是冷冷的看了一眼,眼眸中有讶异,却没有停下脚步。
眼看着林绵就要离开他的视线走出去,可这样一个好的机会,叶思赶紧起身,白色大衣外套染了地板上不知名的污渍,脏的这么明显。
“林绵!”叶思急的吼了出来,林绵被震的吓了一吓,与其说是被叶思叫住,还不如说只是愣在那里,还没有反应过来,又好像是忽然反应过来。
“你不知道这次机会对你来说有多么重要吗?学校这么多领导看着,只要你画,只要画的过得去,第一名就是你的!l美术学院交换生的机会将会作为空降的第一名奖励,你就可以拿到前往l美术学院当交换生的资格,这是你梦寐以求的机会,你就这样放弃吗?你就这样离开吗?你舍得吗?”叶思试图走近林绵,才发现小姑娘站在那里,整个人沉默,安静,甚至连头发丝都好像没有动过,只是站着,像是失了魂魄。
“你知道啊,我不舍得啊,我想这个聚会想到疯掉了,可是呢?你知道啊!你还是纵容着落笙,任由她去毁了我的燃料,毁了我的画板,毁了我的机会!”林绵转过身,就这么看着他,把他整个人看的无所遁形。
叶思在颤抖,他连喉结都在细细的缠着,别提垂在那里承受着巨大情绪起伏的手,
他有些颓然,他根本没有办法,没有任何的余地和脸面,去面对林绵的指责,面对林绵的问题。
“你为什么不能理解一下我的处境呢?绵绵,我和落笙从小玩到大,你要我怎么样去对她,她也是我看作为亲生妹妹一样待着的人啊……”叶思看着林绵忽然敛眉,只能看得见她眉眼之间的疏离和温顺,却看不到她那双深邃的藏着所有心事秘密和情绪的眼眸。
林绵良久良久没有说话,知道隔着一层厚木板,隔壁传来主持人慷慨激昂的声音,还有那响彻礼堂的掌声还有那仿佛要把礼堂掀起来一样的欢呼,林绵才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一样,有些怔愣的看着叶思,
“那谁又来理解我呢?”
一字一顿的,直直的,戳在了叶思的心窝上。
戳的血肉翻滚,戳了个稀巴烂。
林绵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去看叶思一眼,只是很淡然的,很平静的,沉默的从叶思身边走过,掀开那块红色的帘子就是候场区,红色帘子的旁边的墙上放着一套崭新的没有用过的画具。
叶思回头看着林绵的背景,这么的孤单,寂寥,在这样的巨大的红色的幕帘的衬托下,显得她是这么的无力,脆弱,不堪一击。
她只是沉默的拖在画架拎着颜料,连个眼角余光都不曾给过叶思,就这么直接了当的掀开帘子进去。
这么厚的帘子,好像要把他们两个永远隔开。
叶思再也没有了勉强站稳的力气,一米八几的少年,瘫在地板上,眼神空洞无神的停留在那块红色的幕帘上,说不出半句话。
外面的掌声又响起来了,欢呼声更大了,喝彩更加热烈了,他坐在那里听着隔着一堵木板的主持人清脆嘹亮的嗓门在报幕,十几岁的少年无力的把脸深深的埋在膝盖上,哭的像是个孩子。
无边无际的无力感深深的包围着他,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的懦弱,无能。
还有一种窒息的心疼感,林绵刚刚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在他的脑海里,心腔里一遍又一遍的重复,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林绵安静的准备着画具和颜料,安安稳稳的待在候场区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落。
许蔚蓝不知道什么时候忽然走了进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忽然站在了林绵的旁边,她试探的很轻的碰了林绵很多下,可林绵却好像是一个没有生气的布娃娃一样,失了魂,没有了精神,失去了意识一般。
许蔚蓝坐在她身边,喊她“林绵?”
林绵才忽然回过神来,“你怎么到后台来了?”
许蔚蓝把她的电话递过去给林绵,林绵瞄了一眼亮着的手机屏幕,是一串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电话号码,屏幕亮着在显示通话中,许蔚蓝解释道,“安远道说有事要亲自跟你说,你的手机电话打不通,”
林绵深呼吸了好几次,尽量让自己显得更往常一样,尽量让自己不被安远道觉察到她在难过,“喂?”
“我现在有点急事,在机场,要回一趟A市的家,”安远道的声音明显带着无端的疲惫,像是极力忍住不然自己出现问题一样。
林绵抓着手机的手一下子抓紧了些,声音轻的快要听不见,有些苍白无力的感觉,“很急的事情吗?”
“对不起,我答应要来看你画画的,”安远道坐在机场的等候室,耳边是机场广播机械冰冷的女声,在一遍又一遍的通知着飞机航班信息.
他就这么坐在那里,整一排只有他一个人在这里坐着,可他的前面那一排还有后面那一排,都坐满了穿着西装革履的男人,他的声音听不出有任何异常,只是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气场,一种排斥所有人靠近的气场。
有人压低声音提醒他,“少爷,五分钟要到了。”
安远道抬眼瞄了一眼,那人登时噤了声,只是还强硬撑着头皮发麻的感觉站在他旁边。
他应了声嗯,有些不放心的喊她的名字,“林绵?”
林绵有些不知道怎么办,越来越多的失落感包围着她,还有那些还不容易不去理会的压抑的感觉,又卷土重来好像试图要把她填埋在崩溃的土地里,可她只是很平静的应了他一句,“嗯,”
“要好好的,”安远道的左眼皮一直在跳,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时候要发生,他他却没有办法抓住这一闪而过的感觉,没有办法去捕捉他自己脑海里那些莫名其妙不可思议的想法,只是零零散散的飘落在意识里拼凑不起来的不幸。
“好,”
林绵应了声好,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其实也不知道说什么,安远道就已经把电话挂掉,屏幕亮着的字体醒目又利落,通话结束,然后自动退出,又返回了主页。
像是一场梦,林绵也希望是一场梦。
没有人知道,甚至林绵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她此时此刻,又多么的多么的想要看到安远道。
许蔚蓝拿手在林绵眼前晃了晃,“没事的,还有好多次机会呢,”
林绵牵起嘴角勉强勾出一个笑容,眼睛里的难过还有脸上颓然丧着的表情,哪怕她有意想要去隐藏,都没有办法把她藏起来。
主持人在台上好像说了什么让台下的人很兴奋的话,晚会的气氛成功的又被带上了档次。
许蔚蓝轻轻的环着她,把头靠在林绵的脖子里,却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
“林绵?”许蔚蓝喊她,林绵有些茫然的抬着眼睛看她,“怎么了?”
“不要太难过,所有的不好的东西,都会过去的。”
许蔚蓝像是在劝着她,可有何曾不是在安慰着自己,林绵很小心的打量着她,女孩子的脸上好像已经看不出那样青涩的学生气,林绵总是觉得,许蔚蓝像是一个看透了这冷漠的人心,或许是因为她这样年少的年纪,本该轻狂,本该活的比现在远要光鲜靓丽的多,可是生活,像是一座大山,狠狠的压着她,狠狠的磨着她所以的力气,狠狠的耗着她仅存仅有的那一丝对于这个世界,对于她的青春的向往。
林绵还没没有来得及说话,已经有后台人员在那里催着艺术班的同学,“美术生,现场作画的同学准备一下,要上场了。”
许蔚蓝松开林绵站起来,又比了一个加油的手势,“好好画,我跟叶想都在下面看着你。”
张迎夏走过来站在林绵旁边,礼貌性的跟许蔚蓝打了个招呼,问林绵,“一起上去吗?”
林绵收拾好画架跟许蔚蓝说了声,“那我先上台了,”
林绵离开那个候场室,真真正正的站在这个礼堂的台上的时候,下面都是黑压压的一片人群,成百上千的学生,整整齐齐的坐在那里,张迎夏比林绵走的要快些,林绵背着画架,自然脚步也沉重了不少。
可林绵忽然有种很不祥很不祥的预感,好像下一秒就要灵验,到底是什么……
张迎夏走在她面前,她只能看到张迎夏挺拔的背影。
忽然她觉得身后猛然有一股力狠狠的推了她腰间一把,她背上的画架,颜料,所有东西都在一瞬间脱离的她的掌控,她抓不稳这些,而且那股力用了死劲,她甚至连整个人都被失重的狠狠的推了出去。
所有的动作好像一瞬间放慢,放的很慢,很慢。
林绵清楚的看到画架砸在张迎夏背上,清楚的看到颜料掉落在地上散的四处的是,全部都溅了开来,然后还有讲台上的麦克风嗡嗡响的声音,还有台上观众和领导们此起彼伏的惊呼,都在她耳边像慢动作一样变得刻意的清楚,如此的清晰。
还有两句几乎同时响起,却属于不同人的那一句,刺耳的尖叫,她们都在喊着,“小心。”
最后林绵狠狠的摔到了地上,眼前的景物因为忽如其来的激烈碰撞而变得有些一瞬间的模糊重影,林绵下意识的去拉张迎夏,看到张迎夏煞白的脸蛋,整个人脑子都是嗡嗡的。
有人从后面跑出来,是许蔚蓝和落笙。
许蔚蓝慌忙的去扶起了她,而落笙则是一脸关切着急的搀扶着张迎夏站起来。
还没有等林绵反应过来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落笙却一脸惊魂未定的跟张迎夏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看到林绵,她想要推你……可我还是反应慢了点……如果我能拉住林绵你就不会这么狼狈了,这里这么多个人……”
礼堂下成千上万的学生,他们没有办法看到这样的视线死角,可他们却永远相信着自己眼睛里看到的,耳朵里听到的事实,然后是一片唏嘘,还有各种各样议论的声音,学校领导站起来喊肃静,被吓到到的主持人赶紧反应过来要来带着她们离场,这里人这么多,这里这么多双眼睛看着,这样的矛盾,这样的事件,不该在这里,不应该爆发在这里,这里人太多了,一人一口唾沫就可以让她们永远都淹死在这里。
许蔚蓝整个人的脸色甚至不能用阴沉来形容,她猛的甩开主持人要拉她的手,一把抢过主持人的麦,“你说谎!我看到了我全都看到了,是你推了林绵,林绵才会失足扑向张迎夏的。”
林绵沉默又安静的看着落笙,就这么直勾勾的看着,她们的视线在空气里相撞,却是谁也没有想要让着谁。
可还没有等落笙说什么,台下却有一个更大的声音再说,“胡说八道,你就是在为林绵掩护,林绵推倒了张迎夏,然后自己失足摔倒,没准你就是帮凶!被落笙撞见了还不承认!”
那样的声音来自于群众之中,分不清具体来自哪个方向,可却引起了在场这么多学生所谓的愤愤不平,一句又一句的恶言狠狠的砸在林绵和许蔚蓝身上,来自四面八方,源源不断,斩不尽,理不清。
可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说的是对的,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维护了正义,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就是道德的制高点,以着所谓正道高人的名义,肆无忌惮的散发着社会主义接班人的光辉,他们为自己大声维护了正义而自豪,为自己有勇气站起来声讨林绵而自豪,可是没有人知道,没有人知道那个躲在幕布后面的那只蠢蠢欲动的手,毫不留情的用尽了她最大的力气,狠狠的攻击林绵最脆弱的腰部,仅仅只是她的一句话,她便逃脱了所有的责任,清掉了所有的脏水,理所应当的泼到了林绵和许蔚蓝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