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下葬的那天天气很好,阴沉了整整一个星期天终于像是豁然开朗一样,太阳明晃晃的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暖洋洋的光好像是想要试图去融化每一个穿着严肃的黑色丧服的人们的脸上的冰冷。
林绵就这么立在墓碑前,看着工作人员把骨灰盒子埋土里面,沉默安静的站在那里,看着他们把土填好,铺好石面,立好石碑,陪着她的是叶思,许蔚蓝,还有叶想。
都是清一色的沉重的黑大衣,撑着一把纯黑色的伞立在那里,安静的站着,谁也没有出声,谁也没有话说。
许蔚蓝买了捧菊花放在墓碑前,林绵手里捧着的是外婆生前最喜欢的郁金香,很浓的香味,却不招人烦,挺神奇。
叶思和叶想沉默的拿着白玫瑰站在一旁立着,等到许蔚蓝把那捧菊花放下去,才默默过去放下自己手中的白玫瑰,林绵手里的郁金香却是始终都拿在手上,像是舍不得香味一样,舍不得放下去。
许蔚蓝把手轻轻放在林绵的肩膀上,像是怕打扰到她,“林绵?”
林绵像是回过神一样,一下子猝不及防的转头,撞进了许蔚蓝担忧的眼眸。
“我没事,”林绵看着许蔚蓝,“你们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陪着外婆待会儿。”
林绵就这样说着,又转过头去看着那个墓碑,眼睛落在墓碑上的黑白照片上,多少显得有些空洞无神一样。
许蔚蓝还想说什么,可心底也知道,她总不能去打扰林绵跟外婆独处的时间,哪怕她真的很放心不下。
“我跟叶思叶想,在外面等着你。”
许蔚蓝回头看了一眼同样不放心的叶思和叶想,如是说。
“不用了,外婆一个人刚到这个新环境,我好好陪她待会儿,你们先走吧,我自己可以回去。”林绵看着许蔚蓝欲言又止的眼神,朝着叶思和叶想点点头,示意自己OK的完全没有问题。
叶想才去拉了拉许蔚蓝的手,“我们先走吧,让林绵好好待会儿,”
叶思对着许蔚蓝说,可眼神却实实在在的落在林绵身上,语气里有些淡淡的无可奈何,和浓重的颓废的无力感,“我们总是不能看着林绵一辈子的,先走吧。”
林绵落在捧花里的指尖微微颤抖,却还依然是这一副冷冷淡淡的模样,“没有人可以一直陪着谁的,但是还是很谢谢你们,”
“谢谢你们陪我熬了过来。”林绵终于舍得弯腰把捧花放到墓碑前,没有忍住伸手去用指腹轻轻的抚摸了黑白照片上外婆的笑颜,“外婆也会在天上保佑你们的,”
许蔚蓝看着林绵这样,心底里一阵又一阵的难受,像是不忍心看,又像是迫不及待想让林绵一个人待会儿,只是拉着叶想先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却忽然停了下来,紧紧咬着嘴唇,像是在作一个极大的心里建设,却死命犹豫着,分明话到嘴边,可她却没有办法开口说半句,忽然松了松像是要放下了拉着叶想的手,又被叶想握的更加紧了些,像是要给予许蔚蓝什么力量一样,许蔚蓝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可却还是没有办法没有勇气回头看着林绵当着林绵的面说出口,“绵绵,”
林绵若有若无的应了一声嗯,像是等着她的下文,又好像已经知道了些什么。
“我要离开这里了,离开C市。”许蔚蓝有些如释重负一样的松了口气,紧紧绷着的肩膀也终于松了下来。
林绵的视线终于从墓碑上面的老人上移开,转身就这么直愣愣的看着许蔚蓝的背影,倔强的,不愿意向命运服输的模样。
她想要说什么话,可话到嘴边像是打了个退堂鼓,竟然是半个字也没有说的出来,只能淡淡发出一个没有太多起伏的单音节,很淡然很安稳的在接受着并消化着这件事。
她有些茫然,估摸着自己心底的某种情绪,分明舍不得,可其实还有些替许蔚蓝感到开心和庆幸。
这里说起来,对于许蔚蓝的恶意,太深了,不如一走了之来的痛快,还有许蔚蓝的病,在这里,或许也得不到太好的治疗。
许蔚蓝始终没有听见林绵说别的话,还是没有忍住转身去看林绵,看着林绵有些呆呆愣愣的模样,一下子红了眼眶。
她松开叶想的手跑回去抱着林绵,抱的那么紧,像是心疼,像是不舍得,像是极其难过,各种各样的情绪交加,可她只能去抱紧眼前这个女孩子,却先默默红了眼眶。
“绵绵,对不起,说好了要跟你一起走完整个高中的。”许蔚蓝把脸埋在林绵的头发丝里,鼻尖萦绕着的是林绵熟悉的洗发水的味道,像极了春天的茉莉花香,淡淡的,却让人没有办法遗忘。
林绵下意识的抬起手来放在许蔚蓝的背上,眼睛落在叶想身上的时候发现叶想也在认真的安静的注视着她们,却始终没有开口说话。
她有些哄人一样轻轻的抚着许蔚蓝的头发和后背,淡了情绪和声调,却如此认真的告诉许蔚蓝,“离开这里也挺好的,又叶想陪着你,我总归是不担心的。”
说完她又很轻的叹了口气,那样轻的声音,却又好像带着千斤重的愁绪,狠狠的像是要压垮掉她自己,“蔚蓝?”
“嗯?”许蔚蓝下意识的应她,感觉林绵从口袋里摸出什么东西来塞给她,
“你要好好的,跟叶想,”林绵少有这么认真的模样,还带着一丝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像是虔诚一样的表情,分明是在很认真的很认真的在说什么天大的事情,“一辈子太长了,我也不知道你们能一起走多久,但是我很替你高兴,也替叶想高兴,你们能碰见彼此,能够一起结伴的走一起结伴的面对,多好。”
“我是真的希望,你们能够幸福,”林绵说着,有些红了眼眶,“我记得你说过,所有不好的事情都会过去的,现在就是在一点点的过去吧,对吗,蔚蓝?”
许蔚蓝点了点头,“我知道生活可能对我不是太好,可是我还是会愿意,对它充满期待,我从来,就不是一个服输的人。”
小姑娘的眼睛里有着林绵从来没有见过的闪亮的光芒,那是期待,还有带着坚毅和顽强,“我愿意离开这个城市,可能这个城市真的不太喜欢我,我也,不太喜欢这个城市。”
林绵茫然的看着许蔚蓝,她一直知道许蔚蓝总是比她干脆利落的很多,可现在才发现,许蔚蓝有的不止是干脆利落,还有她本身不会有也不存在的,洒脱。
她忽然有些哽咽,眼睛里不自觉的泛了泪花,她压低声音问许蔚蓝,“为什么要现在走呢?”
许蔚蓝的身体肉眼可见的一僵,只是那种高昂的洒脱一下子就有些散开来,活跃在阳光底下,却好像要与别的一种什么情绪融合,许蔚蓝一下子不知道回答什么,她猜测着,林绵或许已经猜到了什么,又或许是林绵本身已经知道了什么,毕竟都在同一家医院里,其实这也算是件正常的事,是她自己,没有办法瞒的天衣无缝。
林绵就这么直直的看着许蔚蓝,像是要洞穿许蔚蓝心底里最后的防线。
许蔚蓝有些颤抖的动了动嘴唇,话到嘴边又硬生生的咽了下去。
林绵眼里的眼泪快要涌出来,有些哽咽着去跟许蔚蓝说,“其实我还是想你亲口告诉我。”
许蔚蓝看着她,心底里有些怅然若失,“你都听完了是吗?你出院那天,跟我说了……”
林绵看着叶想,叶想却好像是在躲着林绵的目光,“我知道的,蔚蓝没有瞒着我。”
倒是叶思一个人什么都不知道,沉默的安静的站在那里,静静的看着她们。
许蔚蓝眼睛其实有些空洞,像是在回忆着什么,又好像是在思虑着什么,还是叹了口气,缓缓道,“细菌增生,要激光治疗了。”
“这边的医院不支持,”许蔚蓝忽然有些无奈的难过,“毕竟这里只是小城市,”
“对啊,小城市而已。”林绵垂下眸,敛下自己眼睛里的所有思绪,埋起来,深深的埋起来,沉没在眼睛的深渊里,消沉,散开,消失不见。
“什么时候走,我送……”林绵刚想说什么,许蔚蓝却一下子松开了手后退了一步,很沉的呼吸了一下,扬起了一个无比轻松的微笑,像是卸下了心底了最后的一件包袱,林绵的手臂还停留在半空里,一个有些难过悲伤的弧度,像是有点孤独寂寥的意味,还没有说完的话停留在嘴角,像是要咽下去,又有点像要说出来。
看着许蔚蓝,笑的淡然又轻松,还是没有忍住勾出一个嘴角上扬的弧度,像是对着许蔚蓝生活的祝福,前程的祈愿,她心底里默默的说着,一定要好好的,不要像我一样啊,蔚蓝。
千万千万不要像我一样,总该轮到,让我羡慕你了。
林绵有些茫然的放下自己顿在半空中的手,像是带回来了空气里所有的带着寒气的因子,今天的天气很好,很暖和,适合郊游适合出行适合去约会,可这样好的天气,被她们用来下葬,还有,离别。
许蔚蓝看着林绵,忽然就掉了眼泪,没有任何征兆,就这么直直的沿着脸颊滑落下来,在阳光里显得如此的清澈,透明,像极了许蔚蓝的心,也是这样,如此的清澈,透明。
她笑着对着林绵说,“不用送了,就这样就好了,没必要站在那里,看着我的车走看着我的人走,我怕我舍不得你。”
林绵笑着轻轻的锤了她一拳,又看着叶想,还没有来得及出声,叶想就先接了话,“我自然会照顾好她。”
叶想依旧还是那副冰冷的不近人情的样子,眼睛里却有暖洋洋的光,淡淡的笼罩着许蔚蓝整个人。
她忽然想起她第一次见许蔚蓝时的模样,那时的许蔚蓝,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却让人觉得她不爱搭理人,不想说话,也不想跟所有人有任何一丝一毫的交集,就这么坐在那里,一整天也不会看林绵一眼。她思绪又忽然想到那个倔强的不肯叫出声的女孩子,被欺负,却没有力气去反抗,打不过人多势众,默默的靠着墙角。
现在的许蔚蓝,有叶想,也有她自己想要的未来,和奋斗的方向,尽管她起飞的地点可能与众不同,尽管她还拖着一副病恹恹的身体,尽管她还有去为自己的医药费努力,可林绵总是愿意去相信一些美好的结局,她总还是会愿意去觉得,许蔚蓝和叶想,一定会越来越好,越来越好。
“蔚蓝,叶想哥哥,”林绵看着他们,心底里忽然涌起一阵许久许久都没有了的暖意,“你们一定,要活成我羡慕的模样。”
叶思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林绵旁边,去牵着林绵的手,想要去擦掉林绵眼角的泪,却只是握紧了拳头,看着自己弟弟和弟媳,“好好生活,到了别的城市,也不要忘记了我……我们。”
叶思有些打哈哈,其实他跟叶想的关系说不说太好,可小的时候,叶想不是没有为他出过头,小的时候被欺负,总是但弟弟的,先一步来护着他,倒是他当哥哥的始终起不到保护弟弟的作用,他也保护不好林绵。
天气好的让人觉得有些油然而生的幸福感,或许是在为他们的未来祝福,林绵在心底里默默的想着,牵稳了叶思的手,看着许蔚蓝和叶想,尽管声音里淡然的没有任何情绪,可她也已经在尽自己所能让许蔚蓝跟叶想安心的能力,努力的希望他们,走的时候省了些担忧她的心,“你们放心,我们也会好好的。”
“我还有叶思,还有……”林绵本来想说安远道,可想到已经这么久没有联系过,又有些说不出口。
许蔚蓝的手跟叶想的手十指紧扣,跟林绵说,“再见了,绵绵,叶思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