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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 > 言情 > 他曾踏月而来

   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今天的第一缕阳光,就这么直愣愣的照在医院冰冷的地板上。

   走廊椅子上坐着的人谁也没有合过眼,都是一夜未睡的模样红肿着眼眶。

   安远道的高定西装已经被随意的丢弃在地上,包括安远道自己,也只是颓然的坐在林绵病房门口的地板上,张迎夏头靠着墙,闭着的眼睛里藏着太多她自己都摸不透的情绪。

   直到有护士过来查房,这边安静的听得见针掉下来的地方,才有了些人气一样。

   叶思的眼睛已经疲惫的快要睁不开,真相就像是一道血淋淋的口子,狠狠的撕开来,整个空气里都弥漫着血腥的味道,鲜血淋漓的样子刺痛着每一个人的心。

   护士查房进去的时候安远道勉强扶着墙站起来,坐了一整夜的腿有些用不上力,他其实不敢去往林绵病房里瞄,不敢去看一眼这个小姑娘,口中时不时的念念有词说着不要过来,眼睛却空洞的没有任何色彩。

   叶思提到的某个名词像是一把刀子,一下子狠狠的扎进他的心里,又一下子狠狠的抽出来,猝不及防的快到让他看不清那把刀子是哪里来的,又消失在哪里。

   应激障碍是个多么严重的东西,比那些所谓的抑郁症还要麻烦百倍千倍,没有人能够去干预应激障碍的患者的思想,也没有人能够去试图可以帮她一把,她只有自己一个人,一个人徘徊在不美好的甚至是阴暗的记忆力,一个人一遍又一遍的经历着这一切,一次又一次的绝望,往复循环,要靠着自己的意志力,一个人孤单的面对,一个人孤单的去战胜她的梦魇。

   安远道没有办法去想象,也不敢去想象林绵离开他的这些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他甚至不敢去想,那年那样豆蔻年华的少女,是怎么带着一身伤一个人靠着什么样的意志力走到的警察局,一遍又一遍的告诉自己,要去报案。

   安远道整个人靠着墙边,冰冷的墙壁触碰到暴露在空气里的皮肤,一下子让他一激灵的醒了一下。

   护士已经查完房又把病房门给带上了,有些不忍心看着他们一群人这个样子颓然,小护士也是心地善良,柔着声音安慰道,“病人已经安静了很多,我刚刚看她的时候她好歹可以看一眼我了,证明瞳孔还没有完全涣散,你们要耐心的等她,等她坚强的从噩梦里醒来,别累垮了自己。”

   张迎夏起身说了句谢谢,护士点点头,继续去查别的病房了。

   安远道忽然想起什么,眼神愈发的深邃,像是在眼睛里注入了一整个汪洋大海一样,随时就要把人淹没了去,“那,那个定位芯片?”

   张迎夏看了一眼安远道,眼睛里的疲惫一览无遗,“绵绵很坚强,她靠着药物治疗和心理催眠,已经慢慢可以从她的应激障碍所造成的梦境里渐渐苏醒,可是她有了意识之后,却频繁的出现自杀的现象。”

   “起初只是说着一个人去走走,会莫名其妙的走到天台,或者是走到车来车往的大街,可是她不许别人跟着,那会儿警惕性很高,只要她能感知范围内有人跟着,她就会开始发疯,会自己咬自己,非要咬到皮开肉绽,还会用头疯狂的撞击周围一切能撞的东西,非要头破血流才肯罢休。”

   张迎夏眼睛不由自主的落在病房门上的玻璃上,她这个角度,透过玻璃其实也只能看到雪白的墙壁,看不到在床上自己抱着膝盖坐着的林绵。

   “定位芯片可以产生电流,我们有遥控器,要是她拿着刀要自残的话我们可以使用微弱的电流先电晕她,对她的身体没有伤害。”张迎夏瞄了一眼脸色愈发沉重的安远道,说实在话,林绵这个样子,换谁心里都难受。

   陪着林绵这么多年,张迎夏其实已经快要忘记第一次见林绵时的样子了,只是记得那个女孩子笑起来眉眼弯弯,大衣口袋里掏一掏总是可以掏出一把各种各样的糖。

   可已经很多年了,很多年没有见过林绵再吃过糖了。

   “为什么——从来没有告诉过我?”安远道的声音有些猛然的拔高,像是忽然意识到会吓到林绵,又猛然的沉了下来,只是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说不清楚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叶思却冷呵一声,像是一个浑身是刺的刺猬带着一身的寒气不管不顾的朝着安远道释放出来,“为什么要告诉你?”

   “林绵在礼堂面对着千夫所指的时候,你在哪里?林绵外婆去世她在病房里哭晕崩溃好几次的时候你在哪里?林绵一个人在面对着这样恶心的事情的时候你在哪里?”叶思激动的说话时脖子的青筋猛的暴起来,“你除了在外婆下葬入墓园的那天出现过,其余时间呢?谁又能联系到你?你又曾联系过谁?”

   安远道一脸晦暗不明的情绪像是被什么一一下冲击,然后散在空气里消失殆尽,脸上苍白的没有一点血色,连眼睛里的深邃都开始满满暗淡,叶思每说一句话,安远道的脸色就惨白一分,可他没有半点办法去反驳,甚至于其实他连站在这里的资格都没有,他甚至在反思,自己怎么有脸,怎么有脸问,怎么有脸说得出那句话。

   安远道心里忽然有个声音,那样的阴沉,像是那种暴风雨前的闷雷一样,响不出声音,却让人感到心悸,心闷气短,“你在哪里?你在哪里?你在哪里?”

   一遍又一遍,像是魔鬼的呓语,一遍又一遍的质问着他,你在哪里。

   他连靠着墙的力气都快要没有了,只是倚靠着,整个人都靠着那面雪白的墙壁支撑着,他闭上眼睛,敛眉藏下所有的情绪,可眼眶还是红了一圈,他这样的年纪,这样的成功人士,却在这个医院里这个病房门口,颓废的像是一个年逾花甲却一事无成的老头,带着无尽的悲凉和孤单一样。

   再睁开眼睛去看叶思和张迎夏的时候已经盈满了泪,摇摇欲坠一样险些就要掉出来。

   在如今的时事,如今的A市,他几乎是抖一抖腿都可以撼动整个A市的市场,可偏偏就是这个传言中杀伐果断,冷酷无情的男人,那个连情绪都不愿意外泄连眼神都懒得看人的男人,声音轻的像是在说着梦话,垂眸看着地板的时候,眼泪还是从脸颊上滑落了下来,“我跟着她离开墓园的,只是差一点点,差一点点就跟上她了,可我当时,被带回去了。”

   张迎夏起身,视线在叶思和安远道身上转一圈,“说什么那也都过去了,与其纠结在那里后悔,不如好好珍惜现在。”

   张迎夏转身想要先离开,经纪人已经催的很紧了,她还有工作,她还得去完成,她有些担忧走到病房门边,透着玻璃看了一眼里面的林绵,她安安静静的环抱着自己,视线落在窗边,太阳暖暖的懒洋洋的撒在她随意散落着的头发上,显得她整个人安静又乖巧,恍惚间张迎夏觉得好像是回到了青春时期,那会儿她隔着玻璃窗看着林绵,林绵安安静静的坐在教室里,也是这样安然的,岁月静好的模样。

   她想离开,安远道颓然的嗓音就这么猝不及防钻进她耳朵里,“我找林绵,找了好久好久,”

   那样的情绪,张迎夏从来没有接触过,不同于叶思的无助和难过,也不同于叶思的心疼难受,叶思谈起林绵的过往,多少是带着一种对于自己没有能保护好她的埋怨还有那种不知道怎么办的茫然,而安远道给她的感觉,更像是一种压抑着某种绝望情绪的难过,像是那种嘶哑的嗓音无力回天的垂死之人,就是那种在病床上靠着药物维持生命的数着日子的人,在徒劳无功的看着自己的某种东西一点一点的流逝,张迎夏回头,听着他说,叶思抬眸,终于舍得把视线落在安远道身上,任谁还可以看得出来,这个好像一夜之间老了七八十岁的男人,是坐在安藤集团总裁办公室里,头顶着年轻有为的杰出青年。

   “有一年外婆的祭日,我在外婆的墓地里守了一天一夜,守到了回来上香的林绵,然后看着她放下了花,又跟着她一直到机场,”安远道说着顿了顿,抬起手遮住眼睛里要控制不住涌出来的情绪,“我拦着林绵,想让她给我个解释,怎么一句话不说,就这么离开,”

   然后安远道眼神就这么定定的落在叶思身上,带着审视,带着不满,带着一种张迎夏没有办法去解读的情绪,声音却忽然掷地有声一样,“她说她不再喜欢我了,喜欢我太累了,所以她选择了出国,选择了一个更好的学习机会,选择离开C市,选择了你。”

   叶思嘴角扬起一个小小弧度,眼睛里闪着嘲讽和鄙夷,像是不想去理会安远道的无理取闹,只是答非所问,视线落在禁闭着的房门上,“有的时候我也会在想,为什么林绵这么喜欢你,呵,挺不可思议的。”

   安远道却好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一眼,满脸处在难以置信中,眼中已经暗淡的光芒却好像又微微的有些亮了起来,就是一小团的一簇,像是星星一样,“你——你说什么?”

   叶思却是一副懒得跟他废话的样子,也不去看他了,只是走到张迎夏身边,放低了声音,缓了情绪,温柔的像是另一个人一样,轻声问她,“我送你吧,”

   “你留着陪一下绵绵吧,我经纪人在下面等着了。”张迎夏勉强朝着叶思笑了一下,像是在示意自己完全没有问题,自己一个人也OK。

   叶思却缓缓的叹了口气,说不担心是假的,可是比起她的担心,叶思心里更加的清楚,张迎夏和自己提心吊胆的守着林绵这么多年,瞒着安远道这么多年,如今他终于知道了,他也应该,有一个跟林绵独处的机会,叶思去握了一下张迎夏的手,其实也很心疼她一整晚没有睡,熬着一晚却还要马不停蹄的去忙着工作,“走吧,我陪着你。”

   张迎夏有些不放心的看着安远道,最终还是选择叹一口气,安远道眼里的光明明灭灭,忽闪忽闪着又好像要暗淡下去。

   “我陪着林绵这么个夜晚,听的最多的梦话,就是你的名字,”张迎夏握紧了些叶思的手,“我希望着林绵有一个好的归宿,尽管我心里清楚你并不是最好的,你没有办法陪着她熬过的日子,她都是自己一个人挺过来的,或许你身上真的有种神奇的魔力,足够林绵心动这么多年,念念不忘这么多年。”

   “我一直把林绵当成妹妹,这么多年了,我始终因为没有好好保护她而自责,我不愿意相信你可以守着她,”叶思有些难以言喻的情绪散在空气中,张迎夏拉了一下他的衣袖,轻声说了句,“好了,我们先走吧,”

   张迎夏和叶思也没有留下什么需要嘱咐的话,说句实话也只不过是心里不舒服而已,不忍心看着安远道平白无故的又出现在林绵的新生活里,可又不忍心看着林绵这样,林绵的念念不忘,张迎夏想给她一个回响,所以张迎夏的婚礼请柬,才会发到安远道的手上,她也是想要赌一把,林绵念念不忘的人,心里是不是还给她留了位置,心动的感觉是没有办法掩饰的,有很多时候,做出决定的那一刻,其实就应该预料到了结局。

   张迎夏和叶思走到拐角,安远道忽然喊了一声叶思的名字,那么大声,整个医院的走廊里都好像可以听到回音一样,他说,“叶思,张迎夏,谢谢。”

   叶思没有理会,一脑门的直接拐了弯往前走,张迎夏停了下来回头看着他,回了一句,“那你现在知道了真相,还喜欢林绵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