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还是没有看成电影,两个人牵着手在广场上逛了一圈又回去了,顾奶奶收拾了房间出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刻意的,就整了一张床铺,林绵有些无奈的感叹,“果然啊,还是亲外婆宠着你,”
安远道不明所以的扫了林绵一眼,又听见林绵慢悠悠的补充,“怕你一个人睡的时候会害怕,还得让我陪着你。”
安远道刚拿起白瓷杯还想着倒杯热开水,动作忽然顿住,一脸黑线的看着林绵,林绵得意洋洋朝安远道吐了吐舌头,还做了个鬼脸,扭着腰去收拾东西洗漱了。
顾奶奶坐在摇椅上戴着老花镜看着电视,放的是某知名的综艺节目,看到搞笑的时候顾奶奶也随着电视乐呵。
安远道在沙发上坐下,拿起小刀给顾奶奶削苹果,卫生间里是林绵洗澡的哗哗的水声,这门的隔音不太好,连林绵在里面磕磕碰碰的声音都可以听到,不由的让安远道皱了眉,虽然他心里头清楚也就是林绵不小心撞倒了沐浴露而已。
顾奶奶看着电视节目,注意力却是放在安远道身上。
“小道啊,”
顾奶奶稍微往后靠了一下,舒服的坐在摇椅上,轻轻晃着,
安远道刚好把苹果削完,切了一块递了过去,“嗯?”
“跟绵绵相处的好吗?”其实也不需要问,还看不出来这两个人如胶似漆那样嘛,她只是年纪大了老花,总不能瞎了去。
只是想着找个话题聊一下,总要满足一下她这老太婆的好奇心呐。
安远道哪儿能不知道自己家外婆的意思啊,浅浅勾了一抹笑,连眼神里都清冷都少了几分,“嗯,很好,”
“男女朋友?”
顾奶奶撇了安远道一眼,瞧着这自家外孙,是被林绵给抓的死死的。
“嗯,”
电视刚好切了广告,花花绿绿的外文和外国模特,顾奶奶没了看电视的心思,专心盯着安远道瞧着,难不成还可以把安远道的脸瞧出朵花儿来。
心里头是很替他们高兴的,无论是自己打小看着照顾着长大的林绵还是自己的亲生外孙,这两个人可手心手背都是肉,能在一起啊,最高兴的可不就是她吗。
可高兴之余又有些惆帐,别人不清楚,她这儿老太婆还能不明白这安家的水有多深嘛,顾奶奶有些犹豫,还是斟酌的问了句,“你父亲那边——”
安远道自小那会儿就已经是个很有自己想法的人,顾奶奶一直都是没有能力也没有办法去干涉的,她也比较开明,选择尊重自己的孙子的想法。
可林外婆不在了,她总是要替林绵多考虑多斟酌,总要替林绵多想一些。
林绵也是她放在掌心里捧着的,含着都怕林绵化掉。
安远道切了一小块苹果往自己嘴巴里塞,刚刚还觉得香脆可人的苹果,现在就好像嚼蜡一样没有味道。
“还没,”
“他——”顾奶奶缓缓的叹了口气,“也是个古怪脾气,”
顾奶奶放在摇椅扶手上的手显得有些苍老无力,轻轻握紧了些又虚虚的松了松,“他这辈子啊,就是太在意那点儿钱,来去不过就是些门第之见。”
安远道把苹果核丢到垃圾桶里,眼睛有些虚虚的落在电视上,心思却不知道放在了哪里,总有些心不在焉的感觉。
“他知道,”安远道的声音低沉的像是藏了什么东西,“他很早之前,就已经知道了。”
“知道什么?”顾奶奶有些好奇的,末了好像忽然想起什么,安远道之前是闹过一次大的才从家里闹出来的,至于为什么后来选择回去,顾奶奶未曾干涉,也没有开口问过一句。
顾奶奶心里隐约有了一个念头,可是一闪而过,过的太快,她自己都还没有来得及抓的住。
安远道靠在沙发靠背上,分明这么软的靠背,却没有办法让他有丝毫舒服的放松感,总让他觉得沉重,好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他心间,沉甸甸的。
“知道林绵,”安远道的声音忽然放的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是在回答着顾奶奶的话。
“他一直都知道。”安远道眉眼忽然上挑,带着些吊儿郎当的意味,却无声的表达着嘲讽。
顾奶奶忽然没了声音,想起自己过世的女儿,心里一阵又一阵的难受。
卫生间的水声停了,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该是林绵在穿衣服准备出来了。
顾奶奶没了看电视的心思,瞧着这时间也确实是晚了,也该是她老人家休息的点儿。
顾奶奶起身,拍了拍安远道肩膀,语气里是难得的沧桑,“远道啊,”
“外婆就是希望你活的快乐些,不要像你妈妈一样,最终选择了一条无法挽回的路。”
“也不要像你爸爸,”
安远道抬眼看着外婆,总觉得她的白头发好像又多了几根,连带着眼角的周围,都好像要被上一次他回来那会儿多了几条。
顾奶奶慢悠悠的往房间里走,安远道静默的坐在那儿,不知道兀自想着什么东西。
林绵披了条厚厚的白毛巾在肩膀上,头发上的水珠的还在滴着,林绵懒得擦,由着它滴在白毛巾上,乱糟糟的。
林绵站那儿环绕一圈,“奶奶去睡了吗?”
“嗯,”
安远道往旁边挪了挪,空了个位置给林绵坐。
林绵也不扭捏,直接走过去。
安远道自然而然的拿起林绵披在肩膀上的白毛巾给林绵擦头发,林绵乖乖的,也不闹腾。
总觉得安远道心不在焉的,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怎么了吗?”
林绵扫了一眼已经开始的晚间电视剧,还是个狗血的豪门世家,看着皱了眉头换了个节目。
“没什么,忽然想到了以前的事情。”
安远道放轻了动作,温柔的擦着林绵湿漉漉的头发,小姑娘的脸皱的跟包子似的,没忍住多问了句,“想起以前什么事儿了?”
问完又有点儿后悔,总觉得自己不应该这样戳他心才是。
“想我妈了。”
安远道的声音忽然好想变得有些虚无,莫名让自己觉得安远道好像一下子退开了老远,跟林绵隔开了距离一样。
这种感觉很不好。
林绵忽然有些怔愣,其实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妈妈这个词了。
见林绵静默许久没有接话,安远道没忍住仔细瞧了一瞧,却看见小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忽然通红的眼眶。
林绵忽然瞧见安远道担心的眼神,赶紧解释着,“都怪你,搞得我,也想我妈妈了。”
声音越说放的越轻,像是梦里的呓语,“也想我爸爸了。”
安远道的动作忽然停顿了一下,但很快又变得更加轻柔了些。
流言蜚语总是听说过的,好歹也是在这一片儿待了这么些年,要是安远道什么都不知道,未免也太过不真切。
可关于林绵的父母,他从来未曾有问过半分半点,林绵也从来没有提起过哪怕半个字。
就好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的两个人。
林绵也只是隐约听顾奶奶提起过的时候,才知道安远道的妈妈,也过了世。
最怕空气忽然安静。
两个人良久的静默,始终没有人打破。
安远道专心的擦着林绵的头发,林绵心不在焉的看着热播的某真人秀,像是相安无事。
可林绵眼角忽然滑落的泪,无声的宣布着林绵内心的牵动起来的并不算好的情绪。
安远道环着林绵的腰,把林绵搂在自己怀里,给予林绵无声的安慰。
“我已经不记得他们长什么样子了。”
林绵闭上眼睛,把所有的情绪都好好的藏起来。
“我也很少还会想起他们了。”
林绵的父母都是无国界医生。
常年奔波在世界各地最混乱的地方,哪里有危险,哪里就有他们。
林绵对于父亲母亲的印象算是模糊不清的吧,记忆力所有对于母亲和父亲的印象,大概就是每天守着的国际新闻频道里每一个白色大褂的身影,其实也不是每天都可以看得见。
爸爸妈妈忙,她从一出生,就跟外婆呆在一起,一年两年都不一定可以见得到一次,见这么一两回,爸爸妈妈也是在家待一会儿就走。
他们会给林绵买最贵的玩具,最好看的裙子,尽管林绵从小就知道,那是爸爸妈妈工作一个月都不一定赚的够的钱。
小的时候别的小朋友总是会嘲笑林绵,说来说去无非也就是说林绵是个爹不管娘不要的孩子,那会儿的林绵野的很,爱闹腾,跟着叶思能一打一片孩子。
就这样闹腾着长到了六岁。
从小与外婆相依为命的林绵。
真正意义上的,没有了父母。
那场战争到底是什么样的林绵已经不记得了,记忆里最后的印象,是外婆忽然收到了某张通知单,然后就这么毫无预兆的直挺挺晕了下去。
林绵还只是个六岁的孩子,那样天真烂漫的年纪,哪里懂的什么,甚至连大字都还不认识几个。
当场就急的哭了出来,跑去找顾奶奶的时候还狠狠的摔了一跤,膝盖摔破了,血一直往外冒着,还要急着忙着喊救命,狼狈的不行。
外婆领着林绵去公安局认领尸体的时候,林绵第一次这么安静,全程没有出过任何一点声音。
也不哭不闹,像是一夜之间成长一样。
只是看着外婆颤抖着的手在那张认领单子上签名的时候,她好像才忽然意识到什么,死死盯着那两具被白布盖的严严实实的尸体。
她知道的,那是她的爸爸妈妈。
盖着他们的也是他们最喜欢的白色。
她记得那个人男警察对她很好,给她买了好多零食,还有别的男警察女警察,他们的视线总会有意无意的落在林绵身上,那种眼神让林绵很不舒服,那是同情,满到快要溢出这个世界的同情。
她还记得那个女警察眼睛都红了,说,“那个小孩还这么小,她就没有爸爸妈妈了。”
林绵把手里的其他警察给的东西都摔在地上,安静冷漠的看着那些人。
外婆好像又晕了过去。
林绵的膝盖还缠着纱布,走路的时候一拐一拐的,还是会因为疼痛而皱紧眉头,守在外婆病床上的时候,她看见外婆在睡梦里流着眼泪。
林绵很轻的问陪同的护士姐姐,“外婆是不是特别难过啊,”
护士姐姐愣了好久,看着这个小姑娘,心里愈发的心疼,没忍住蹲下去抱着她,“没事的,外婆只是做噩梦了。”
林绵一下子就哭出来了,鼻涕眼泪都抹在了护士姐姐身上,“我以后都没有爸爸妈妈了。”
小时候的记忆已经模糊不清,她不知道外婆撑起她们这个小家到底多累,记忆里外婆总是在画画,也教林绵和其他小孩子画画。
家里的经济收入就是外婆教出来的学生们的学费,在那个小小院子里,来过多少个少年少女林绵数都数不清,但是记得她们背着的画架,也记得那些颜料的颜色。
还有那个院子中间里的荷花,陪伴着林绵走过一个又一个的夏天。
也是那一年,林绵开始拿起画笔。
变得安静,沉默,再也没有和别的小朋友打过架,再也没有给任何人添过麻烦。
她不能再让外婆操心了。
她没有再向任何人提起过爸爸妈妈,跟外婆的话题里也永远不会扯到那里去。偶尔半夜醒来上厕所的时候,她会看见外婆开了一半的房间门,看见外婆戴着老花镜,坐在台灯下一遍又一遍的看着爸爸妈妈的照片,拿着手绢无声的哭泣着,自己给自己擦着眼泪。
林绵从来没有去要过那个相框,外婆去世之后,那些所有关于家人的回忆她都好好的保存着,锁在木箱子里,那把锁的钥匙被林绵冲进了马桶里,她把所有的记忆锁起来,好像这样就可以把自己也跟他们锁在一起一样。
屋子里的灯明晃晃的照在安远道和林绵的身上,林绵紧紧抱着安远道的腰,埋头在安远道的胸膛上哭的酣畅淋漓。
有一颗名叫思念的种子在林绵的心里不断的生根不断的发芽,不停的往上长,不停的繁殖。
好想外婆,
也好想,爸爸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