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几人无眠。
登云台上,细鸢君一夜未合眼。适才商陆对他说,这一次去江羽族协助江羽族治水除妖,本来一切都进行的十分顺利,可奈何江羽族的这一场灾难并非只是一只小小的妖物所为,而是两条修炼数千年的化蛇和九尾蛇。
在周汝兮的协助下商陆杀死了化蛇,且与九尾蛇两败俱伤,他本欲一举歼灭,但奈何那九尾蛇挟持了江羽族的二公子,听说多年前江羽族的大公子就是死在了九尾蛇的腹中,如今整个江羽族未来能继承大业的也就只有二公子了,若是二公子也死了,那江羽族岂不是后继无人了吗?在几位长老的哀求磕头之下,商陆只好放过那九尾蛇。
于是,那九尾蛇便卷着江羽族二公子逃跑了,后面的事情商陆也没再过问,毕竟江羽族的族人相信着那九尾蛇到了安全的地方自会放二公子回来。
商陆不敢苟同,但也没有告诉江羽族。他实在不敢相信这些人竟然如此天真相信这狡猾的九尾蛇会将其二公子完好无损的送回来。依他之见能够留个全尸便是很不错的了。
细鸢君听商陆这么说觉得很是焦灼,九尾蛇不除定会有回来复仇的一日,他这内心委实不安,还是等哪天天帝召见他时将此事禀报上去吧,毕竟这是天帝交付于他登云台的任务,并非江羽族主动向他这里求救。
成杞的屋中亮了一夜的灯火,丝毫未歇。
花灵一夜无眠,心中惶惶不安,第二日,天还没亮便起了床,提着灯笼来到了成杞的屋中。见成杞的屋中已经没了光,心想成杞撑了一晚上,眼下一定是睡着了。
花灵将灯笼插在自己的腰间,轻手轻脚地推开了成杞的屋门,然后轻声将门合上,举着灯笼上前。
这一看可把花灵吓坏了。成杞的身边散落着好几张画纸,她披散着头发坐在床前,手上还抱着一张画纸。目光空洞,眼睛红肿,眼角挂着泪痕,像是哭了一整夜。
“姑娘,你怎么了?”花灵赶紧将灯笼放下,来到成杞的身边顺着她坐下,花灵拉住她的手,只觉着她指尖冰冷,嘴唇还微微发紫。
她心中一颤,成杞这么怕冷的人竟然会在这里坐了一夜。
“花灵,为何要骗我?”成杞轻轻地从嘴里说出一句话。花灵神色一滞,她来时的门并未关严实,风轻轻一吹,那门便被推开了,屋外的寒气并不比屋中凉,花灵的身子一颤,不知道是因为刚才随之卷进来的风还是因为内心的恐惧。
方才,她听见成杞唤她花灵……
花灵没有说话,抬头想要将成杞的表情看得真切,可奈何此时的天才刚刚拂晓,还不能让她看清晰。
直到她扔在地上的灯笼被风卷到她的身旁,她才低下头,清晰地看见成杞身边的几张画纸。
那几张画纸上面有成杞自己,还有昨天出现在这屋中的那人,还有白发苍苍的老人,以及多年未见到的那个与成杞长的十分相似的玉明公主。
华灵的手轻轻一颤,忍不住想要抬头去看看成杞的表情。然,她的目光顺着上去的时候却停在了成杞的手上。
那里还有一张画纸被成杞抱在怀中,花灵的鼻头有些酸涩,她拼命地忍住想让自己镇定一点,可奈何她的手却一直在不住的颤动。
花灵轻轻地从成杞的手中抽出那张画纸,成杞并未拒绝,而是任她行动,她将那画纸转了个方向放正,只见那画像之上是一地白雪和一个长身玉立的男子。
这幅画是昨日清晨成杞起来在雪地里画了一早上的杰作。只是,与昨日的那幅不同的是:昨天的那张画纸上是一个无脸之人,今天这幅画作上,那个身材挺拔的男子终于有了自己的脸。
那张脸与她记忆中一年前的那个男子慢慢重合在一起,花灵觉得有些苦涩,她到底是应该感叹成杞画技高超,还是她对这个人印象深刻?
“姑娘,你听我说……”
她这么说着,却找不到下一句来接,身旁的灯笼火光越发微弱,终于熄灭了,留了一室的黑暗与安宁。
“昨夜那人住在何处,你可知道?”
成杞见她自己也说不出来话,有些嘲讽的摇摇头。
“不知……”下意识地说了这话,她却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接着说道,“好像是咱们外面的客栈。”
成杞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伸手随意的将自己的头发绾在脑后插了一根簪子别住,然后绕过花灵的身前,朝着门外走去,花灵回头,带着哭腔叫道:“你要去哪里?”
成杞驻脚,侧过脑袋,露出半张侧脸淡淡地扔下一句:“你说呢。”然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
花灵心灰意冷,像是在做梦一般惊悚,她心中害怕极了,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担心个什么,但就是有一种莫名的恐惧袭上心头,让她本来还困倦的大脑瞬间被叫醒。
成杞来到许自住的客栈时,那客栈还未开门,她站在门口出奇淡定地等了一阵,直到天色亮了起来看,有人开了门她才进了去。
“请问,你们这里是否有住着一位叫许自的客人?”
小二警惕地看着成杞,不知她要行什么图谋不轨的事情,又说道:“姑娘,本店不能轻易透露住客的私人信息。”
成杞瞅了他一眼,见他不说也不废话,直直地扯着大嗓门叫道:“师兄!”
见她如此无礼,这么一早地大声叫唤,那小二也是害怕了,毕竟这一大早谁还不睡个懒觉?
“行了行了,姑娘,别叫了,我真是怕了你了。”小二连连唤住玉成杞,又翻了翻住宿的名单,这才告诉了她房门。
成杞道过了谢,拔腿上了二楼,目光一瞥,便看到许自穿戴整齐,站在门口看着她,像是在特意等她一般。
成杞走上前去,神色抱歉地叫了一声:“师兄。”
许自点头,侧身跟着成杞进了屋子,顺手将门带上了。
“想起来了?”许自问道。
成杞点点头,眼睛红肿地看向许自:“师兄,师尊他……”
许自就知道这么匆忙来找他肯定不是为了和自己相认,而是担心着临明子。许自会心一笑,其中又夹杂着许多苦涩。
“师尊他……”许自的眼睛有些湿润,他到底该不该告诉玉寅,师尊仙逝的真相,犹豫期间,许自从包裹里取出了那块灵牌。
成杞瞳孔一缩,临明子三个大字赫然出现在她眼中,久久地挥之不去。
“师尊……”成杞有些语无伦次,她不明白,这不过一年的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过往种种都物是人非了。
“不,你在骗我是不是?师尊他……不是拥有长生不老之躯吗,又怎么会死去?”成杞知道许自从来不会骗自己,可她就是不敢相信去年还是一个精神烁然、随她有说有笑的人为何眼下就成了一座牌位?或者说……她其实不愿意去相信这些。
“玉寅……你节哀,这是真的。”许拍了拍她的背劝慰道。
成杞摇头,推开了许自的手,始终一脸不相信的看着许自,并且口中还一直振振有词的说着:“不可能。”
“这是真的,玉寅,你该知道我不会拿这些跟你开玩笑!”许自见她如此自欺欺人,实在是难以接受这样的玉寅,便一声高喝,想让她清醒过来。
玉寅吸了一口气,眼睛的泪水一直在打转,但她素来不喜欢哭泣,只是强忍着泪水,沉默片刻后,方十分冷静地问道:“究竟,……是谁杀了师尊?”
许自一个心颤,看着玉寅认真的眼睛,不知从何说起。
“你告诉我,我断不会相信师尊是自然死亡,他是修行之人,又岂会如此轻易离世?”
犹豫一番,许自这才有些绝望地回忆起从前的伤心事:“玉寅,自从你逃了婚以后,车云国便以此为借口冠冕堂皇地想要攻打程国,程王气急攻心,没挺过来便薨逝了。不过……因师尊欠着程王三个心愿,没想到程王竟在临死之前就已经写好了书信,让人快马加鞭地送到子桐山来……”许自歇了一口气,又接着说道。
“那信上的内容还真是不得不让我感叹程王的老奸巨猾和用心良苦,他只说了短短几个字。辅佐程国,护其安稳。”
“那时,正是程国上下人心慌乱的时刻,师尊认为有必要跟车云国正面对上,需要一场胜利来鼓舞人们,同时以此来告诉人们程国一定会护他们周全,而他们的新王也确实有这个能力带领着程国继续存活下去。”
成杞低着眉头,长叹一口气:“可是,新王他也不过是个孩子罢了。”
“师尊随着程国的将军出征,在两国交界的地方停留数月,呕心沥血在边境地区布下了几近上百个阵法打算以此来抵挡车云国的攻击,那车云国小打小闹地试探着,大概也是发现了些什么,便派了来使求和,双方签订协议,不再互相叨扰,但这么多年建立起来的感情却再难修复。而师尊……也因为过度使用阵法干预人类事宜,终是……”
话到此处,许自已经是哽咽起来,泣不成声了。
成杞抿了抿唇,觉得心里空荡荡的,这一切都是她犯下的罪孽,害死了程王,害死了临明子。她还真是个万恶不赦的罪人。
成杞啜泣一声,伸手抹去了眼角的泪水:“师兄,对不起,这些事情皆是因我而起,是我害死了……”
“玉寅,别这么说,这些都与你无关。就算没有这件事,程王终究难逃一死,而车云国也势必会趁机攻打程国,师尊他必定也会豁出性命来保全程国。”
“此话怎讲?”成杞有些疑惑。
“师尊他早已算出来三百天后的事情,无论是玉明拜师也好,还是未来程王薨逝也罢,这些都在他的意料之中,只是……临走时他告诉我没想到终究与他算出来的还是有些偏差。”
听闻这么一句话,成杞突然想起了临明子考验她长夜的那一次,似乎的确有提起过三百天后的故事,而且还叮嘱过她务必要回去看看程王,那时候她还觉得奇怪,不明白临明子的意思……竟是不知原来是因为他早就知道未来会发生的事情。
“大概,正是因为师尊窥得了天机,再加上干预了两国征战,这才有去无回的吧。”
许自摇头感叹,此时一脸颓然,眼睛看起来竟比成杞一夜未睡还要红肿。
“师兄,我想回去给师尊上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