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呼啸,周围一片死寂,毫无活人的迹象。成杞四下打量了一番,只见海面之上的些许礁石,在雾色之下一看竟好似一个个披头散发的女人。
成杞收回了目光,不禁想到白日里老头说从未有人进入过仙岛,大多都被困在了这白雾之中,莫不是死在了这海水之下……
一想到这里,成杞便头皮发麻,不禁一阵恶寒。然后她在心中谩骂着自己:这大晚上瞎想什么呢,自古以来就是人吓人吓死人。她在子桐山跟众妖怪一起生活了好些年,还有什么好畏惧的呢。
这么一顿自我催眠,自我安慰以后,成杞便开始逐渐镇定下来,久而久之,便觉得无聊至极。她看了看前面的方向,依旧是一片白雾,毫无改变,便感叹道:“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到?这地方冷死人了。”
成杞有些生气,她就不该这么冲动直接跑来找商陆,应该好好找个地方休息一段时间,等来年春天天气转暖了再来也不迟啊,这冲动了一下,竟差点要了她的命,让她被困在这海水之上,浓雾之中这么长一段日子。
“唉。”成杞叹了一口气。索性收起了木桨,翻了个身子,背对着行进的方向坐在了船中。
“……”
“似乎有些不对劲!”成杞脑中一个激灵,她揉了揉揉眼睛,睁大了双眸站起身来在摇摇晃晃地小舟上四下观望着。
未至多时,只见她一脸的兴奋之色,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大秘密一般,表情十分雀跃。
只听她喃喃自语道:“难怪!难怪如此,这么多年来凡人无法走进这片浓雾不是没有道理,这片浓雾本就是仙岛为了拦截凡人……或者说防止外人打扰而施下的障眼阵法。”
成杞的嘴角微微上扬,这下可好了,别人进不去她可不一定,如今看来,还真是应该好好感谢临明子交给她的阵法,虽然她还没这个能力解开这阵法,不过只要摸清了里面的门道,要走出去根本不是什么难事。但是……就算她会解这个阵法她也不敢。在别人的地盘上如此胆大妄为的撒野可不太好,毕竟她可是来这里寻人的,还没见着人就惹了这么大的麻烦实在是罪过。
成杞作了一番心里劝说后,便搓了搓已经开裂红肿的手,然后拿出了木浆拐了个弯朝着另一个黑灯瞎火,雾气朦胧的地方驶去……
夜尽天明,经历了一整夜的海上颠簸和寒风刺骨,成杞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了。她揉了揉眼睛,见前方的雾气越发稀薄,似乎就要到了尽头,便捂着嘴猛烈的一阵咳嗽。
在这呵气成霜的清晨,成杞还没来得及看一眼天边的新日,便彻底地晕倒在船沿上趴着。一只冻得通红已经开裂的手垂在船沿外面,随着小船摇摇晃晃,那已经被冻成萝卜的手指便时不时触及在冰冷的海水中。
方丈岛不同与外界,虽说已经是深冬时节,但方丈岛却依旧温暖,虽抵不上春日暖阳,但在这种时节,能够有此气温,却是一番美事。
晨光微露,那早起打扫的小弟子伸了个懒腰,哈欠连连,眼中还裹着一泡眼泪,伸手轻轻揉了揉眼睛,便拿着扫帚去了方丈岛外围。
周围一片祥和宁静,这打扫的小弟子见四下无人,自己又瞌睡连连,便随意找了个最角落的地方,双手杵着扫帚便睡了过去。
轻微起伏的呼吸声在这空无一人的角落响起,小弟子许是睡熟了,一个没注意竟然直直地朝着地上栽去,踉跄一下这才将他惊醒过来。
小弟子四下看了看,见周围无人发现自己一大早便偷了懒,抚了抚自己的胸口,这才长舒一口气,拿着扫帚从树后面出来沿着石板路一直延伸到海岸过去。
抬头一看,远处似乎一道白色身影趴在岸边,她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那的确是一个人趴在岸边后,便大惊失色,脸色骤然煞白,像是看见了鬼怪一般。
小弟子扔掉了手中的扫帚,提着裙摆赶紧往来时的路上跑去。
“不好啦,岛主姐姐。岛主姐姐,大事不好啦!”小姑娘抱着脑袋,惊魂未定地朝着岛中央的大殿跑去,周围与她着同色衣物的女弟子见她如此慌张匆忙,纷纷上前跟着她一同来到大殿门口,一颗颗黑黝黝的脑袋从门缝边探了出来。
周汝兮此刻正拿着一本志怪传奇,眼下才翻开第一页,便老远听见了小酌的声音咋咋呼呼的响起。
周汝兮微微扶额,顺手放下了手中的书籍,站起身来。
见小酌满头大汗,脸色苍白,神色之中带着惊恐与慌乱,周汝兮皱皱眉头,只叹小酌这么多年来依旧是个喧闹的姑娘,纹丝不见成长的踪迹。周汝兮轻声叹了一口气,目光便瞥见了门口冒出了的几颗脑袋。
“……”
前段日子细鸢君还在私下说她这方丈岛素来规矩严明,不让他操一丝一毫的心,唉……若是被细鸢君看见自己门下的弟子都是这么个德行,那还真是打脸了。
周汝兮伸手拍了拍小酌的肩,声音柔和:“怎么了?”
小酌缓了好一阵子,才惨白着一张小脸急急忙忙地说道:“岛主姐姐,咱们岛上来了个奇怪的人?”
听她声音还在颤抖,周汝兮便细声问道:“奇怪的人?”
“对,那岸边趴着一个穿着白衣服的女的,还不知是死是活。我瞧着害怕,这才赶紧跑过来告知你一声。”
“小酌,你确定那人不是咱们方丈岛上的弟子?”周汝兮一本正经地问道。
小酌拼命地摇了摇头,红着一张脸解释道:“肯定不是,咱们方丈岛上哪有穿白色衣物的人,那肯定是外来的人类。怎么办,姐姐,咱们岛上数百年都不曾有人来过,可是周围的迷雾出了什么问题?”
小酌十分焦急,周汝兮见她如此担忧,心中有些感慨。这姑娘在修行这方面根基薄弱,且毫无灵性,如今能留在方丈岛都是细鸢君见她可怜,这才勉强让周汝兮收下了她。这孩子素来胆小,因而她也从未让她叫自己一声师傅,素来都是唤她姐姐。
“好了,你先回屋子去休息吧。其他人随我去看看。”周汝兮安慰了小酌,便拂袖从她身边离去,顺便带走了外面偷看的一干弟子。
几人来到了小酌发现成杞的地方,周汝兮见那趴在地上的背影有些眼熟,方叫几个弟子将其搀扶起来。
几个弟子唯命是从,赶紧上前将伏在地上一身水淋淋湿漉漉的成杞扶着起身,周汝兮迈着急促的步子上前,伸出一只冰冷的手将贴在成杞脸上的几缕发丝扒开。
滚烫的触感从周汝兮接触的脸颊上传来,眼前这人脸色通红,嘴唇泛白,眼睑底下是一圈青黑色。周汝兮神色微变,瞳孔一缩,目光顺着成杞的身上自上而下地打量着,见她一双已经开裂的双手像是快被海水泡胀了一般肿起来,眉头轻轻一挑,身子便往旁边退去,声音清冷,如若山间凉风:“把这位姑娘赶紧送到房里去,替她沐浴更衣,好生照料着。”
“是……”几个女弟子扶着成杞离去,冰冷的海水顺着成杞的衣物滴落下来,走过的地面只余下一地的水渍。
周汝兮看了看四周还站着的弟子们,即刻严肃地说道:“各自都散了吧,把小酌叫去好好照料那位姑娘,我要上登云台去,大概须得一段时间才能回来。”
“恭送师傅。”女弟子们纷纷躬身行礼,目送着周汝兮离去。
登云台上,昭华依旧穿着那身十分骚气的红色衣裳,与往日不同的是,今日的他竟然难得的将头发束了起来。
上了登云台,周汝兮先去找了细鸢君,打算将成杞的事情一一告知,谁知素来睡在门口的白衣小童今日竟不在,周汝兮觉着有些古怪,便在门口唤了一声:“君上?”
无人应答。
周汝兮正思索着这么一大早细鸢君能去哪里时,身后便有寒风掠过,脑后的发丝顺着凉风微微浮动,周汝兮一个定神,旋即回头看着身后的人。
四目相对,周汝兮一怔,仔细在记忆深处搜寻了一番,才朝着眼前的人十分恭敬的行了个礼:“青灯君。”
被唤为青灯君的男子轻轻点了点头,目光并未在周汝兮身上有过多的停留,只是迈开步子,侧过身子抬眼看了一眼门口便十分随心所欲的转身离去。
见他来得如此古怪,走的也如此猝不及防,绕是周汝兮有着绝顶聪明的脑袋,她也看不透这人究竟要做些什么。
“君上不在,昨夜便跟商陆启程去了江羽族。”青灯淡淡的扔下一句话,便拂袖离开了。
周汝兮一声多谢还没出声,这人便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然她也不恼,只是默不作声抬眼看了看周围,便朝着昭华的屋子过去了。
来到昭华的屋前,出乎意料的是,这人早早地就起了床,如今正十分惬意慵懒的躺在庭院里的吊椅上,双脚交叠地放在吊椅的边沿处,手上拿着橘子一剥,随手便将那橘子皮扔在了庭院之中。
周汝兮皱着眉头,见他一副好吃懒做还十分安然得意的模样,便上前趁其不备抢过了手中已经剥好的橘子:“这么一大清早的,昭华大人如此悠闲地赏着风景吃着橘子,这小日子过得可真是滋润。”
昭华侧眼,听到周汝兮的声音后颇有抱怨地嘟着嘴,嚷嚷道:“你还说?昨天是谁放我鸽子,说好了要将这盘棋下他个三天三夜,你倒好,这天还没黑就回你的方丈岛去了,扔的我一个人在这里无聊。”
周汝兮淡若清风地一笑,便打趣说道:“是吗,素来风流倜傥,最会找乐子的昭华大人也会觉得百无聊赖,还真是让汝兮我大吃一惊。”
昭华听她这么一说,便更加生气了,直直地从那吊椅上跳了起来,周汝兮见他如此大的反应,微微一怔:“别提了。昨夜你走后,我寻思着无聊,便去找了商陆,谁知他跟老细鸢居然背着我跑了,说什么去江羽族看看。你说你跟商陆才从江羽族回来,他两个又去,还不带我玩,这什么意思?”
周汝兮低头思索一阵,眼底却是一片清明:“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我和商陆只是将为祸江羽族的两个妖物一死一伤,实则江羽族依然闹着内乱,如不平息,只怕杀了再多的妖物也毫无作用,君上跟商陆的功法远在你我之上,如今他二人前去想必能够彻底清理干净吧。”
见周汝兮分析得头头是道,昭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周汝兮以为昭华此般认真模样是有什么要说的,未曾料到的是,昭华竟然开口便说:“既然如此,咱们也不要再理会商陆那家伙了。赶紧的,你还欠着我两天三夜的棋局,这次我非杀你个片甲不留。”
周汝兮:“……”
周汝兮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然后目光切切地看着昭华。
昭华一阵莫名其妙,一边挥手收拾掉桌上凌乱不堪的橘子盛筵,一边问道:“你这是什么眼神?”
周汝兮摇头摆手,手上应和着他的动作,一边摆出棋盘,一边可惜地说道:“没什么,只是替你感到可怜。毕竟,这么多年来,你在我手上过的棋局少之又少,两次还是三次,这都几百年了,我也记不大清楚了。”
昭华的手一抖,那还未抓牢的黑子便直直地滚落在棋盘上,翻转一下,牢牢地定住。
周汝兮大笑:“你这是还没开始就吓成这样了?”
昭华脸上颇有尴尬,却立刻赖皮道:“这个不算,我只是试试手感。”
周汝兮声音一扬,挑着眉毛:“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