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陆!
成杞一个激动,眉眼含情,口中却十分不合时宜地吐出一口泥水。
她一身湿漉漉的被抱在商陆的怀里,原本穿的白色衣物如今已经脏乱不堪了,被染成了难以入目的颜色。而那贴身抱着她的商陆也好不到哪去儿,除了衣物本来的颜色之外,与成杞接触的地方已经湿透,被染上了跟成杞一模一样的颜色,实在滑稽得很。
成杞看了看商陆,从她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商陆的下巴,还有那微微泛红的耳朵。成杞心中偷乐,这个人一旦不好意思之时总会红了耳朵。
见此,成杞也不再顾得自己一身稀泥,使劲朝着商陆的怀中蹭去。
商陆:“……”
“成杞,你怎么样了,可有哪里受伤了?”
“没有没有,就是不会凫水,落在了水里,身上没有什么大碍。”成杞闷在商陆的怀中,打了个喷嚏。
“可是着凉了?”
“应该不是,这才刚落了水,发病也不该这么快。大概……鼻口中有泥沙。”
商陆低头,见她乌黑的发间夹杂着黄泥,身上也变了个颜色,此刻也不知是别扭还是因为其他原因一直将头埋在自己的胸前不肯抬头。
回到高地之上,冬荣已经在候着了,见自家公子怀中抱着个姑娘,还是一身是泥的姑娘,冬荣好奇地探了探脑袋:“公子,这谁呀?”
商陆低头看了一眼不肯下来的成杞便无奈说道:“成杞。”
“噗……”冬荣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音。
这成杞在旁人面前向来端庄,何时将自己搞成过这副模样,且他听昭华说成杞功力进步飞速,按理说对付一条小的妖物,不该落得如此狼狈才是。
冬荣见自家公子一直将成杞抱在怀中,而那成杞至始至终都没露个正脸给他,冬荣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他知道了,成杞一定是故意的,他早看出了成杞对自家公子的那点心思,原来如此!
这成杞还真是费尽心思啊。
冬荣暗暗发笑,一副猥琐的眼光聚集在这二人身上,仿佛在说着:我懂,我都懂得。
商陆:“……”
然而这眼神在商陆眼里可就变了味道,他往前走了几步,淡淡开口:“冬荣,什么事让你这么开心?可是没看到我们两个这般狼狈?”
冬荣赶紧收敛笑意。
商陆十分满意,往前走了几步,来到那已经死去的青鲤身边,然后看了眼自己已经脏了的剑,便对着冬荣说道:“把这剑擦干净。再去寻一处客栈,清净一些的,让人备好热水,按照我和成杞的身量寻两套衣物过来。我们……稍后便到。”
冬荣点头答应,走到那柄长剑旁,像是对待商陆一般十分恭敬自然地取下了剑,然后消失在原地。
商陆看了一眼,然后说道:“冬荣已经走了,可要下来?”
成杞有些扭捏,似乎在表示抗争,商陆有些吃瘪,又说道:“真不下来?这鸿州的大水还等着你来治理。”
听到这话,成杞才想起自己还有大事要做,这才依依不舍地从他身上下来,见商陆身前一块都是泥泞,成杞伸了伸手看了看自己的状况,不禁失声摇头笑起来。
“笑什么呢?”
“没什么了,就是觉着你这身衣物,恰到好处的美。”
“……”
成杞见他不说话,便一脸欢悦地走到高地的尽头,顺着翻滚的洪水望下去,虽然这妖物死了,可这水却是一时半会儿退不了,还是得借着她的能力。
成杞拈诀,口中不知在念叨着什么。
未过多时,眼前的洪水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下去,直至成杞睁眼施法,这眼前一直向下蜿蜒的洪水才消退得干干净净,只余下一层厚厚的淤泥堆积。
成杞垂眼一看,原来她们所站的这块高地的下方就是原来的鸿州城。
那被深深掩埋在泥土里的房屋、柱子在洪水消散以后都露出了原形,虽然再无往日生机,但还是能从遗留的痕迹中看出,这鸿州城曾经有多么辽阔。
只是,虽然房屋一角显现出来了,但成杞知道,在这城镇掩埋之下,还有无数的生灵没有被释放,他们的骸骨已经分不清楚谁是谁的,此时只能在阴暗的泥土里呐喊。
成杞摇了摇头,心想着鸿州城只怕再难恢复往日生机了。也不知要经历多少个百年的变迁,才能壮大辽阔。
“对了,为什么你要叫我来使用御水术?还有……你为何会在这里?是任务完成了要回登云台了吗?”
商陆神定气闲地淡笑:“嗯……这件事少有人知道,你不清楚并不奇怪。我虽是登云台的仙官,姑且称为仙官吧,但却非细鸢君的弟子……”
他思忖一番,觉得这样说有些不太妥当,又解释道:“准确来说,我并非师承细鸢君,这一生修为法力也不是在登云台得来的。因此,不会仙岛之人都会的御水术并不奇怪。”
“至于你说的……我为什么在这里……”商陆抬眸,镇定自若地看着成杞,“自然是任务圆满,折返回去之时,路过这鸿州城感受到了你的气息还有……这妖物的气息。”
听他这么一说,成杞才想起来这看起来十分怪异的妖物,又问:“这妖怪究竟是什么东西,鱼身蛇尾,能翔能潜。且这尾巴腥臭得很,还有这鱼鳞也非一般的坚硬,膈的我好疼。”她说到这里的时候还不忘揉揉自己满是泥水的脸。
商陆轻笑,慢条斯理地解释道:“这青鲤也就一普通青鲤,我看他之所以会有这般能力全在他这条尾巴上。”
商陆低头一想,沉吟一番,便将心中猜想说了出来:“多年以前我同周汝兮替江羽族治水除妖时,放过了一条修为了得的九尾蛇,这蛇体有鳞甲,腰以下有九尾,尾上有小孔,可以喷射。且这九尾蛇当年还有一条同伙——化蛇,化蛇被我斩杀,却被九尾蛇吃了蛇丹。那化蛇有招来滔天洪水的本事,因而这九尾蛇也便有了这能力。眼下这条青鲤……只怕是食了这九尾蛇的尾巴,至于如何食之,我也未曾想透。”
听商陆这么一解释,成杞心中也就明白了个七七八八了,虽然江羽族的事情发生在她到方丈岛之前。但是,素来话痨的小酌却最爱跟她谈天说地聊这些个事情,因而她的记忆中确实有着这么一个事情。
“好了,你也别想了,眼下总算首战告捷,这一身的泥泞还是赶紧洗洗吧。”
成杞抬眼,将目光留在商陆身上。摇着头,嘴上说道:“非也,我这不会凫水的毛病这次可是把我害惨了。这首战都是你给那妖物的致命一击,我还不敢居功。这次回去,定要好好练练泅水。”
商陆低头不语,只当是默认了她这般决心,这六年来他也不是没听昭华提起过,她水下功夫差得很。
“对了,跟你商量个事。”成杞突然换了一副表情,那被风吹干的在脸上的泥水印,此刻由着她这么一笑变得十分滑稽。
“说来听听。”
“你再给我留个‘陆’字在耳后,可以吗?”
“如今,你已不再是个凡人,一身法术自可保命,实在不行,逃命的本领还是有的。”
“非也,你这话就不对了,如若下一次我又掉在了水里,再好的法术都是白搭。”成杞一本正经地解释道。她又怎么会告诉商陆她不过只是想要个“陆”字留在身上做个念想。
“可是……”商陆一顿,正色庄容地说道,“你适才不是说回去以后要好好学习泅水吗?”
成杞:“……”这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你究竟给不给。”成杞变了个脸色,有些阴郁地看着商陆。
商陆点头,微微一笑:“给。”
二人梳洗完毕换上了冬荣新购置的衣物,成杞抬头打量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这衣物颜色与商陆身上的衣物颜色十分相近,心中窃喜,也不知道是冬荣有意为之还是无意使然。
不过,无论如何她都十分满意了。
“对了,回去之前,还有件事情要做?你可要陪我?”成杞问道。
商陆点头:“乐意之极。”
见他这般畅快地回答,成杞莞尔一笑。便带着他上了这不知是哪个城市的市集。八街九陌,看起来倒也十分繁华。
成杞打发了冬荣去购置了些小孩的衣物,又打着要买些吃食的借口领着商陆去了别处。
三人忙活了半天总算准备得差不多了,眼见着天边就要落日,成杞便催促着赶紧去鸿州城。
在成杞的指引下,商陆冬荣顺着成杞的脚步来到了那住着几个人类小孩的山洞之中。
大概是因她回来的太晚了,这山头的落日余晖已经消散完毕,夜如泼墨,星月不见。
那老婆子在在石桌前点上了一支蜡烛,手中还拿着针线正对着那昏暗的灯火正穿针引线,腿上似乎还搭着不知从哪里来的粗布麻衣。
成杞微微动容,轻声唤了一声:“阿婆。”
老妇虽然人老,但到底是个妖物,她这一声细声呼叫还是能够听见的。老妇回了回头,见成杞带着两个男子出现在洞门口,心中有些疑惑,但也只当这二人是成杞的同门,便立刻放下了手中的活,赶紧来到成杞面前。
“仙使大人,今日午时我便没再听见那滚滚的洪水声,可是隐患已除?”
成杞点头,指了指身后的商陆:“你且放心,大水已去,不会再来危害鸿州,这位乃是我东海登云台的仙官,此番治水也是多亏了他。”
老妇缓缓抬头,眯了眯眼睛,见商陆器宇不凡,方知此人定非池中之物,神色微变之后,便想要行跪礼。见她作势要朝着自己跪下去,商陆忙施法将其的动作止住,再将她的身子慢慢抬正,从容不迫地说道:“老人家不必多礼,维护人间秩序本就是我东海仙岛的职责所在,无需介怀。”
老妇点点头,泫然泪下,说道:“多谢大人相助,只是……老婆子我什么都没有,无法报得此恩。”
商陆抬眸,目光在那洞中躺着的一排排小娃娃身上扫过:“这些孩子便是老人家的最好的回报。”
听到商陆提起孩子,成杞这才想起冬荣这个随身行囊还在身后站着,这才将其唤上前来,将冬荣手上、胳膊上、脖子上挂着的大布袋一一取下。
“这些是穿的衣物和一些吃食,鸿州被毁,百废待兴,我二人又无法再出力重建鸿州城,因而只能购置一些小物件来送给孩子们。”
老妇感动不已,直道是遇上了真菩萨,一把老泪纵横,却哭得像个孩子一样。
成杞劝说了老妇让她好好照顾着这些孩子,然后便告了辞,和商陆一同飞身离去。
他们做不了其他的事情,尤其是成杞。且不说她能力不足,光是从她开始专心学习术法时她便已经与人世间的种种脱离了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