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成杞难以入眠。

　　 翌日清晨，成杞起了一个大早，穿过里堂，见床榻上躺着的小酌依然酣睡着，便悄声离去了。

　　 东海少有起霜的时候，这两日却不知为何下了霜来。成杞搓了搓自己有些僵的手掌，随后便朝着大殿的方向过去。

　　 见知宜在门口候着，成杞有些疑惑，问道：“你怎么站在这里？”

　　 知宜瞧了瞧里面，低声说道：“君上来了。”

　　 成杞一鄂，这么快？

　　 “都有谁在里面？”成杞压低了声音朝着知宜的方向挪了挪。

　　 “就只有君上在里面。”

　　 “汝兮不在吗？”

　　 知宜摇了摇头，说道：“已经叫人去唤了，说是马上就过来。”

　　 “知宜！”

　　 屋中传来一阵呼唤，知宜连连回应，转身进了大殿之中。

　　 “君上。”

　　 细鸢君放下手中的茶水，抬眼看了看知宜，见她神色平平，又问道：“谁在外面？是汝兮吗？”

　　 “回君上的话，是小师妹成杞。师傅还未过来，可需要我再去派人寻寻？”

　　 “成杞？”细鸢君低眉细细思索了一番，口中一直呢喃着这个名字，半晌这才抬起头来：“可是几年前汝兮带来的那个小姑娘？”

　　 知宜点头：“正是。”

　　 细鸢君嘴角微微一扬，总算没了刚才的气势凌人，又道：“把她叫进来。”

　　 听到这话，知宜却是微微一怔，心中唏嘘：不会是成杞犯了什么事了吧。然面上却依然处事不惊：“是。”

　　 “慢着。”

　　 “君上还有何吩咐？”知宜脚下一顿，转身恭敬的站在原处。

　　 “再去寻寻汝兮，我记得她可不像商陆一般嗜睡，今儿早上虽说我来的较早，可也不应该到了此时，还不见她踪影。”

　　 知宜点头，转身退了出去。

　　 见她这般迅速地出来，成杞诧异，但她素来不是个好奇的主，也不忙着去问知宜究竟发生了何事。

　　 “君上唤你进去。”

　　 什么？细鸢君寻她进去？成杞一愣，随即便伸手指了指自己，向知宜再三确认了一番这才低头冥想了一阵转身进了大殿之中。

　　 虽说她素来散漫，但该有的礼仪却一直不敢忘记。进了大殿，成杞未敢抬头，一直垂着一颗脑袋。

　　 “近来，常听身边人提起你的名字。说来，你是我岛上最晚入门的弟子，不过，这一身修为却是让我不得不叹服。果然如汝兮所说，你果真天资过人。”

　　 细鸢君似笑非笑，说话的语气极为平淡，让成杞难以猜测出他的心思，直叫人头疼。

　　 抿了抿唇，成杞便说道：“君上过奖了，弟子惶恐。”

　　 “你倒是谦逊，”细鸢君捋了捋自己的银发，目光朝着成杞身后探去，声音悠长，“你可知今日本君来此有何用意？”

　　 成杞微微一愣，这算是在试探她对周汝兮的事情知道几分吗？成杞心有疑惑，久久未答。

　　 见她如此神色，细鸢君又岂不知她在想些什么，开口便道：“你不必多虑，本君只是因着常听汝兮等人说起你，想来你与她应是私交甚好。因而，本君这才多问了一些。若你不知，也是无可厚非，说起来汝兮这孩子性子倒是与商陆有几分相似，不过他俩终究是不同的。”

　　 听完这话，成杞暗暗低了低眉，随即抬头问道：“君上来此，可是与姬九亭有关？”

　　 细鸢君停杯不语，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成杞，对于细鸢君那道过于直白的探寻目光，成杞十分自觉地选择忽视，开口便道：“说句心里话，我是没有资格在这里评定她的这些事情。但是，我很不想这么冷静理智的一个人会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把自己折磨成如此模样。”

　　 “不值得？”细鸢君神色一滞，突然抬眼，凌厉的目光直直地看向成杞。

　　 轻叹一口气，成杞只能如实道来：“那姬九亭来我东海仙岛之上，此番目的恐怕不仅仅只是为了君上的这一顿宴席，而是为了找人。”成杞蹙眉，略微思索一番又继续说道，“这也只是我的猜测罢了，我想他要找的人是他的妻子。”

　　 妻子？细鸢君眉头紧蹙，不觉间，握杯的手背上几条青筋乍起。

　　 道完这话，一室安静。成杞的神思在这话一出来时便被拉回了几年前初见姬九亭和那白衣女子的情景。

　　 “此话当真？”

　　 “我想……八九不离十了吧。”成杞感叹。

　　 细鸢君紧锁的眉头突然松开，明明是一张童颜的模样，却顶着一头华发。成杞实在难以想象细鸢君这“变态”的性子，更难猜测着细鸢君此刻究竟在打什么算盘，果真昭华给取得老顽童的名号不是白叫的。

　　 “你可有向汝兮提起此事？”

　　 “未曾，我怕她担心。”成杞摇头，如实回答。

　　 此话一出，细鸢君便松了一口气，随即抬头，笑得一脸明媚：“嗯，此事暂时不要让汝兮知道。”

　　 成杞点头，在这一点上，她与细鸢君其实是不谋而合。

　　 “汝兮她如今正是破关的关键时刻。这么多年来，她的法力一直没有得到提升，正是因为她同你一样这一程走的过于顺利，如今大劫来临她自己却毫无知晓，只希望她能够顺利度过才是。”

　　 成杞对于细鸢君的这番话倒是十分疑惑，不过纵然如此，她嘴上可没说什么。砸了咂嘴，便回归沉默。

　　 她的这番小动作哪能逃过细鸢君的眼睛，细鸢君暗自点头，心中一赞。这姑娘果真如昭华所说，沉得住气，想必未来定然能成大事。

　　 “你是不是对此感到好奇疑惑？是不是想说这种时候直接告诉周汝兮姬九亭已有婚配好直接让周汝兮死心岂不是来得更快？”

　　 被人得知了心中所想，成杞有些不大乐意，不过她也不敢妄言，只能垂着一颗脑袋，说道：“君上不说，自是有您的道理。”

　　 “你倒是口齿伶俐。”成杞心中嗤笑，跟您的弟子昭华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汝兮如今所处的状态实在令人担忧，若是在这时候说出去难免会走火入魔，还需得她自己想清楚，自己点破方可。”

　　 “可……”

　　 “君上，弟子来迟了。”成杞口中的话还没说出，身边便有一道清丽的声音打断了她。

　　 成杞后背一僵，暗道好险，这才抬眼偷偷地与细鸢君交换了眼神，得知二人的谈话并没有被周汝兮听见后这才松了一口气。

　　 见成杞也在大殿上候着，周汝兮微微愣然，随即连忙收拾掉脸上的神情回归平然，上前请罪道：“弟子来晚了，让君上好等，还请君上责罚。”

　　 细鸢君见她一脸倦色，方知近几日这姑娘定然受尽了精神上的折磨，摇头一番叹然便伸手摆好了茶，言道：“坐吧。成杞，去给你家汝兮师傅搬根软凳过来。”

　　 成杞严肃地点了点头，转身便退到后殿搬来了凳子。

　　 对于此番举动，周汝兮百思不得其解。一双探寻的目光在成杞身上肆无忌惮地游走。然，奈何成杞今日不知是没睡醒还是因着其他的什么原因一脸淡定地看着自己，像是并无觉察到她目光中的意思。

　　 “汝兮，你可曾想好了。是自己丢弃这番不该有的心思还是由本君出手。”

　　 周汝兮一脸苦涩，这一天终于来了。她摇了摇头，从凳子上离开，跪了在细鸢君面前，说道：“君上，您要汝兮怎么忘却这一段情感？汝兮不敢有别的奢求，就这样将这段感情掩藏在心中不好吗？”

　　 细鸢君蹙眉，对于周汝兮的这番话语他像是早有预料一般，随后一脸怒意地看着周汝兮，声音拔高，怒不可遏：“糊涂。七情六欲对于你的这番修行是个阻碍你又何尝不知？你难道不想再突破继续往上了吗？若是你执意如此，老夫也只好出手替你拔去这情根了！”

　　 周汝兮惊愕，她实在不明白为何在这件事上细鸢君如此执着，况且她天资过人，拥有着得天独厚的慧根，虽说与商陆昭华这般神族后裔不一样，可到底修炼至今，也是与其他凡辈不同。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天赋极高，可以打破这般规矩？”细鸢君没等周汝兮说话，又自顾自说道，“糊涂，我早说过，凡人与神族终究不同。修为再高，阴德再深。若是没有神仙点化又怎么可能位列仙班。因而这七情六欲对于普通人来说并无大碍。可你不一样，你早年受天帝福泽之气氤氲，如今又在我门下修炼。只是历经小小的劫难便可再次得以提升，假以时日，定然能够脱胎换过，位列仙班。”

　　 道完此话，细鸢君便不再开口，算是给足了周汝兮思考的时间。

　　 就在此时，那殿门之外传来一阵喧闹，且这喧闹声愈演愈烈，竟有了朝着大殿这方向袭来的趋势。

　　 细鸢君今日本就烦躁，再加上这般变故，心中委实不爽，端起桌案上的茶水，顾不得那溢出来的水珠，一饮而尽后，便对着身旁依然气定神闲站着的成杞使唤道：“外面出什么事了？”

　　 成杞低着脑袋朝着门外望去，说实话，近来日子方丈岛上一直很热闹，起初她也同细鸢君此刻一样难以适应，不过时间一长她也就习以为常了。不过，既然君上发问了，她对外面的事情再怎么不以为意也须得去看看了，故而说道：“弟子前去看看。”

　　 道完此话，成杞便长吁一口气转身离开。

　　 里面的气氛是在压抑至极，她再不出来透口气，定然要打瞌睡了，毕竟昨夜她睡得并不好，想必……周汝兮也没休息好吧。思及此处，成杞的脚下微微一顿，不动声色地回头一望。

　　 “君上，汝兮恳请您不要逼我。”

　　 细鸢君走上前去伸手将周汝兮从地上扶了起来，声音也不禁放软了，言道：“你这孩子为何听不进去了？我至多再留个两月在此，两月以后需得去往天宫任职。届时，这偌大的东海仙岛还得靠你撑起来。”

　　 周汝兮摇头苦笑：“君上这是什么话，这岛上除了汝兮，不还有昭华商陆吗？”

　　 说起商陆，细鸢君却是一阵眉头紧锁，良久以后才缓缓开口，目光深远，像是穿过了周汝兮的身体回忆起了多年以前的事情。

　　 “此事，说来话长。商陆他身份特殊，且志不在此。定然不会长期委身于我登云台，昭华那孩子做事不够沉稳，青灯无欲无求。唯有你做事颇有几分商陆的姿态，想必以你资质定然可以打理好这登云台。”

　　 对于细鸢君的这番话，周汝兮并没有听进去，她只当是细鸢君为了让她了却尘缘随口胡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