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汝兮侧着头，眼里的苦涩之意溢于言表。

　　 与此同时，那大殿之外，却突然传来一阵轰鸣，像是什么东西被掀翻撞倒了一般。未给人喘息的片刻，那大殿之外又传来一声惊叫。

　　 细鸢君蹙眉，见成杞久久未归，方觉察到大殿之外定然是发生了什么事情。皱眉之际，回头说道：“你在此好好反思，我去看看究竟发生了何事。”

　　 道完此话，细鸢君未等周汝兮说话，便迅疾离开，出去之时，还不忘阖上殿门。

　　 这一出来，屋外的场景却是惊得细鸢君不止一点。

　　 这店门之外，知宜跌倒在台阶上，衣衫凌乱，眼眶泛红。而成杞此刻正在台阶之上与一只九尾白狐对峙着。一时之间众人四下躲闪，竟忘了去扶还在台阶上睡着的知宜。

　　 “怎么回事？”细鸢君四下扫视了一番，逮着个小弟子便出声问道。

　　 那弟子一阵惊叫，见抓住自己的是细鸢君这才吓得连连跪下身来说道：“君上，也不知怎么回事，咱们方丈岛上竟有一只九尾白狐。方才知宜姐姐捉着这睡着了的九尾白狐过来，我们几人好奇，上前摸了一把，谁知这九尾白狐突然醒了过来，凶恶至极，转身还挠伤了知宜姐姐。”

　　 九尾白狐？

　　 细鸢君蹙眉，顺着那对峙的一狐一人望去，只见双方剑拔弩张。一时之间，双方竟都不输气势。

　　 细鸢君还没来得及感叹成杞这番镇定，脑中便突然浮现出几个名字：涂山？有苏氏还是青丘九尾？

　　 “住手！”

　　 “住手！”两道声音一前一后一左一右突然响起。

　　 细鸢君的声音对于东海仙岛的人来说已经不是辨识度极高的事情了，而是形成了一种身体反应。

　　 不过……众人虽是如此，奈何最后入门的成杞却对此无动于衷。

　　 倒是对面龇牙咧嘴的九尾白狐在听到那一声“住手”之时吓得腿脚发软，连连停下动作，然后在众人来不及错愕之际突然跑到了成杞的身后藏了起来。

　　 成杞：“……”

　　 这是什么状况？为何眼前发生的一切如此诡异？

　　 成杞收回了手上的动作，神色复杂地朝着身后望去，只见那九尾白狐耷拉着脑袋，尾巴一摇一晃地蹲在成杞身后，神色之间十分惹人怜爱。

　　 不过，这撒娇对于成杞来说却是毫无用处，毕竟她素来对这些都是“铁石心肠”。

　　 见刚才还在刀光剑影对峙之间的一狐一人突然变成了眼下这番场景，显然是谁也没有预料到的。

　　 细鸢君循声望去，只见台阶之下，庭院之中，赫然站着的那人正是近来令众人谈之色变的姬九亭。

　　 细鸢君侧眼，十分淡定地看了眼成杞的方向，未作思索便抬脚朝着成杞的方向走来。

　　 见此，姬九亭也不甘落下，连连迈出长步朝着成杞过来。

　　 对于姬九亭的举动，成杞有些疑惑，若有所思一阵后，这才恍然大会看向了身后的九尾白狐。

　　 见她那模样像是猜到了什么，细鸢君不禁问出了声音：“成杞，这是怎么回事？这九尾白狐是什么情况？”

　　 成杞蹙眉，目光不禁凌冽起来，直勾勾地看着朝着自己……确切来说是朝着脚便瑟瑟发抖的九尾白狐走来的姬九亭。

　　 “什么情况？君上，这话咱们得问玉神宫的九亭公子了。”

　　 此话一出，众人不禁面面相觑，大气也不敢出一口。周围垂着脑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弟子们，脑海中纷纷冒出了不少故事出来，不过这故事之中都不约而同地省略了那还在大殿之中反思的周汝兮。

　　 方丈岛上的弟子不知道也就罢了，可奈何成杞对于此事却是知道一二，甚至比姬九亭想象之中还要了解。毕竟，这六年前的匆匆一面如今成杞可是历历在目呢。

　　 姬九亭看了眼成杞身后的九尾白狐，见她毛色雪白发亮，身上似乎也并无大碍这才松了一口气，十分心疼地看着那九尾白狐。

　　 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众人竟从那眼神之中感受到了爱意，就像是看恋人一般。

　　 弟子们一阵恶寒，纷纷摇头，心中暗道：怎么可能！

　　 姬九亭终于得了空，抬眼便看向了成杞，随后移开目光看向了正朝着成杞走来的细鸢君。

　　 犹疑再三，姬九亭这才张了张嘴，开口说道：“抱歉，二位。还望能够给九亭一些时间解释。”

　　 成杞不语，回了回头。说实在话，她并不想听姬九亭说这些废话，因为即便此人不说她也大致猜到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不过，显然，这种时候她可不能说这种话，否则被扣上一个不懂尊师重道的帽子可就亏大了。

　　 细鸢君脚下一滞，抿了抿唇，不知在思索些什么。经过了今儿早上这番相处，成杞十分淡然地选择了不去思索细鸢君在想些什么，毕竟此人深不可测，实在是她这样的小角色无法估量的。

　　 “嗯。”细鸢君抬眼，良久才憋出一个字来，算是应允了姬九亭。

　　 姬九亭长叹一口气，十分感激细鸢君。随后便朝着那九尾白狐伸出一只手，衣袂飘飘，那素白衣衫让成杞有些失神，不知为何她竟然觉得这素白衣衫和她身后的狐狸竟有些相得益彰。

　　 姬九亭此番举动震惊了可不是一两个人。他微微前倾着身子，笑得一脸春风，深情款款，就连说话的语调也不禁变得温柔起来了。

　　 众人惊叹，这真是那个平日里仿若冰莲一般的男子吗？

　　 “三苗，过来。”

　　 三苗？

　　 三苗是谁？瞧着那反应和那方向也不像是成杞啊，更不可能是成杞身边站着的细鸢君了，难道……

　　 一个细思恐极的想法从这些女弟子的脑海中蹦出，吓得个个花容失色。这……这姬九亭这般温柔相待竟然是成杞身后的那只九尾白狐？

　　 九尾白狐“哼噙”了一声，又朝着成杞的身后退了退，眸光之中似乎闪烁着泪花。

　　 姬九亭眸光一阵黯淡，他实在难以想象三苗会如此对他。不过，那抹落寞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随后便被姬九亭很好的掩饰过去。

　　 姬九亭眼眸之中柔情似水，像是春风一般要把人给捂化了。他又伸出另一只手，这一次成杞看到了他那手臂之上缠绕的黑色符箓。

　　 成杞微微蹙眉，这样子实在渗人。

　　 “三苗，我很想你。太华山的白梅开了，暗香疏影，落英缤纷。”三苗低了低头，神情十分难过。

　　 “三苗，回来好吗？你不在的日子，我很难过。”说及此处，姬九亭的眉眼之中尽显落寞之色。三苗一阵抽噎，鼻尖一酸，再也忍不住了。她耷拉着脑袋，眼中含泪直直地朝着姬九亭冲了过去，随后落在他的怀里，爪子按在姬九亭的衣袖之间，垂着的一颗小脑袋抬了抬朝着姬九亭的脸上蹭了蹭。

　　 周围寂静无声，对于这一幕，周围的人选择性地忽视掉了。明眼人都可以看出来，这眼神意味着什么。

　　 仔细想想，适才这九尾白狐是知宜从周汝兮的屋中抱来的，果然是他们最近闲着没事干幻想了太多。人姬九亭站在周汝兮的屋子前根本就是为了这只九尾白狐。

　　 只是……她们汝兮师傅要怎么办？汝兮师傅这般美好，可这姬九亭却如此……

　　 就在此时，也不知是谁惊呼了一声：“汝兮师傅！”

　　 众人心中一颤，微微回头，朝着大殿的方向望去。

　　 成杞抿了抿唇，心中有些难过，正如细鸢君担心的那样，眼前这一幕她真的很不想让周汝兮知道。

　　 周汝兮站在大殿门口，面无表情。不知为何，成杞觉得周汝兮心中一定难过极了，这个姑娘是坚强的，把所有的伤悲都掩藏在心里，留给众人的只有脸上的那一点淡然。

　　 下雪了。

　　 这场雪来得突然，来得及时，像是在把周汝兮此刻心中没能够宣泄出来的情绪幻化成今晨的纷纷落雪倾泻而出。

　　 弟子们默默低头，不知说些什么。她们不敢抬头对着百年难遇的落雪感到惊奇，也不敢去探寻周汝兮的神情。

　　 这场雪纷纷扬扬地钻进了庭院的花丛之中，飘过空旷的天空，落在了青灰色的屋檐上，也落在了周汝兮的心上。

　　 这是方丈岛上百年来罕见的一场雪，纷纷攘攘，透露着一种氤氲的气息。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打断姬九亭与三苗的重逢，很长一段时间后，待大雪铺满了眼前的青砖，周汝兮这才稳住自己颤抖的身子。嘴角勾起一抹清冷的笑意，缓缓地踩在落雪上朝着姬九亭走来。

　　 原来……一切都是她会错了意。

　　 还真是可笑啊！明明这个人在很久之前就问过她是否有见过一只九尾白狐。原来，这个人每次站在离她很近的地方都不是为了她，而是为了那只藏在她屋中的九尾白狐。

　　 而她，还如此不自知，竟然幻想着有朝一日能够站在他的身边，却不知这个人的心上早就住着一只狐狸了。

　　 成杞吸了吸鼻子，觉得眼前这一幕实在过于残忍。她别过头去，不愿再去看这一幕。就在此时，她的耳边突然响了细鸢君的声音。

　　 “成杞，以后不要走你师父的这条路。”

　　 成杞微鄂……莫不是细鸢君知道她对商陆存的那点小心思？

　　 “啪，啪，啪。”周汝兮伸手鼓掌，目光之中透露着成杞从未见过的小心翼翼与凄然。

　　 “既然公子已经寻得要找的人，耽误了这么些日子，即刻启程回去吧。”这是……下了逐客令？

　　 成杞微微一鄂，她想过了百种周汝兮面对眼前这一幕的举动，可却没料到竟是如此平淡的话语。

　　 不过……转而一想，似乎这才是最符合周汝兮的做法。成杞缓缓松了一口气，目光却再一次留在了周汝兮身上。

　　 姬九亭抬眼……如今他再不清楚周汝兮看他的眼神是什么意思实在说不过去了。但他一颗心思都放在了三苗身上，再不能容下旁人了。

　　 姬九亭一把抱起了三苗，目光穿过周汝兮，看向细鸢君，说道：“仙君，此女乃是有苏氏后人，是九亭生死契阔的爱人。此次借着仙君宴请的机会来寻三苗是九亭的不是，若要责罚九亭无怨无悔。”

　　 好一个……死生契阔。

　　 他说了这么多竟然没有一个字是对着自己说的。还真是……讽刺。

　　 周汝兮微微闭眼，拼命地想要忍住眼眶中打转的眼泪，无奈……两行清泪缓缓落下。

　　 这是她……第一次落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