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亭,你如此聪慧,不该不知我这徒儿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细鸢君强忍着怒意,但无奈那拔高了话语仍然能听出他的不满意。
周围安静至极,围观的弟子大气不敢出一口,只有雪花簌簌飘落的声音还在告诉着众人,眼下的场景并非静止。
姬九亭当然知道细鸢君话中的意思,只是他并非有意招惹周汝兮,可以说时至今日他都不清楚周汝兮那份情愫究竟是如何产生的。
抿了抿唇,低头看了眼怀中蜷缩的三苗,姬九亭开口言道:“仙君,九亭甘愿……”
“君上,放他们走吧。”周汝兮转身,朝着细鸢君颤颤开口说道。
“走?汝兮,你可……”
“君上!放他们走吧,汝兮答应你,什么都答应你!汝兮自己无法做到的也甘愿由……”周汝兮闭了闭眼,冰冷的雪花落在她的眉睫,粲然美丽,却又无比令人心疼,“由君上出手。”
成杞抑制不住了,捂着口鼻,狠狠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眼泪轻滑。
这是答应了细鸢君斩去七情六欲吗?周汝兮,你对自己还真是残忍!
“汝兮,你可想好了?”细鸢君不忍,眼前的这番场景绝非他愿意看到的,虽然姬九亭的这番行动正好顺水推舟可以让周汝兮死了心,可这也是他于心不忍的地方。他实在不想看到周汝兮在这一场劫难之中受到这般大的冲击。
早知如此,他就该早早地为周汝兮剔除了情根,免去这一遭罪受。
“君上,我意已决。”周汝兮点头,那一抹笑颜凄然无比。
成杞心中一惊,第一次有了怨恨别人的情绪。
“等等,敢问仙君……你们所说是何意思?”姬九亭显然是个聪明人,这短短的对话便立刻听出了蹊跷,未等细鸢再次说话便直直地打断了他。
“与你无关,既然公子已经寻得要找之人,接下来的事情乃是我方丈岛的家事。公子勿要插手,赶紧回吧!”
细鸢君强忍着心中的一阵怒意,按捺住心中的那熊熊怒火,周汝兮这孩子什么都好,可就是因为太好了,因而让旁人难免会为其感到心疼。
不吵不闹,温柔似水,沉着冷静,相貌又是一等一的好,你说这般好的姑娘能不让人心疼吗?
姬九亭沉默,然而他怀中的三苗此刻却是躁动不安,一直在他怀中挣扎躁动,发出“哼哼”的声音。
“三苗,怎么了?”姬九亭紧锁眉头,低头,伸出一只冰冷的手碰了碰三苗。谁知这一招在今日竟不起丝毫作用。
姬九亭皱眉,心中一阵惊慌。
三苗抬眼,琥珀一般的眼眸暗带泪光,楚楚可怜地望着姬九亭。见她如此神情,姬九亭怔愣半晌,似乎明白了三苗的意思。
随即轻柔一笑,蹲下身子,松开了双手。
没了姬九亭的束缚,三苗轻而易举地一跃而下,扑腾着一双肉粉色的爪子纵身奔跑在冰冷的雪地上。
而她前往的方向,正是周汝兮站立之地。
周汝兮侧眼而观,目光淡然地落在了由远及近的三苗身上,她心中五味陈杂。这只小白狐陪她度过了很长一段时间,虽说谈不上多么深厚的情谊,可到底还是有了感情。尤其……这白狐乃是她所救助,即便她对三苗因着今天的事情没了往日情分,可到底,三苗还是难以忘怀这段收留的恩情。
周汝兮鼻尖微涩,深吸一口气后,决绝地别过脑袋。
三苗垂着尾巴,伸出一只爪子拉扯着周汝兮的裙带,希望周汝兮能够看她一眼。她很自责难过,只因她从未想过原来自己的这番任性竟带给了周汝兮如此苦痛的一面。尤其……这几天,她每夜霸占周汝兮的床,这个善良的姑娘却一直静坐在塌上,神色痛苦。
到底是周汝兮心善,未过多时她便再也忍不住了,无奈地摇了摇头,目光垂下,与三苗的目光撞在一起。只见三苗眸中带泪,在见到周汝兮低眸的那一瞬间垂落的尾巴突然扬了起来。
周汝兮轻叹一口气,从嘴里吐出一串热气消散在漫天白雪之中,随后缓缓蹲下。伸手想要去摸摸三苗的脑袋,然而那只纤纤玉手这才刚刚伸了出去,最后却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之中。
周汝兮苦笑,收回了手,言道:“天气太冷,小心冻坏了你。”
三苗摇摇头,缓缓地迈着小步来到周汝兮脚边,伸着毛茸茸的脑袋往她身后蹭了蹭。那样子是在告诉她她不怕冷,就怕周汝兮不理她。
此番动作却令周汝兮实在难以忍受了,她伸手捂了捂酸涩的鼻头,眸中的泪水像是洪水一般倾泻而下。
是啊,说到底这件事情跟三苗没有任何关系,甚至……跟姬九亭都没有任何关系,一切都是她自己臆想的罢了。
“你叫……三苗是吗?”周汝兮抿了抿唇,想要留给三苗一个微笑,奈何她心中太苦,实在难以笑得欢愉。
周汝兮伸手,最终还是摸了摸三苗的脑袋,随后说道:“想必,你该是个很可爱的姑娘吧。今日一别,好好珍重。再见,三苗。”
三苗身子一颤,眼中噙着泪水,狠狠地摇了摇头。
周汝兮收回了手,抖落身上的一层白雪,缓缓起身。她动了动已经冻僵了的手指,衔住了一片雪花,开口便是一阵热气吐出:“这一场雪,我等了近百年了。今日来临,真是衬景。”
“三苗,回去吧。方丈岛不欢迎你了。”此话一出,三苗的泪水再也止不住了,轰然落下。
她还想再伸出她的爪子挠挠周汝兮的裙袂,却无奈周汝兮像是铁了心不让她触碰了。伸手一挥,冷冽的霜气袭来,逼得三苗连连后退。
“九亭公子,登云台宴会已经结束多日,近来日子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见谅。眼下,我便派弟子送你二人离去。”
“成杞。”周汝兮眼睛一瞥,唤了一声成杞的名字。成杞侧头,看了一眼细鸢君这才回声答了个“是”。
于是,在一干弟子的注视下,成杞十分强硬的将姬九亭二人请了出去。
临行之前,姬九亭怀中的三苗一直在乱窜着。雪地之上,只留下一串串脚印向远。
周汝兮远远地注视着那缓缓离去的白色身影,直到那身影与眼前的落雪融为一体,这才轻启朱唇,缓缓地道了一句:“公子,珍重。”
随后便跌坐在松软的雪地上,一口热血喷洒而出。落在雪地上炸开了一朵朵妖冶的花蕊。
“师傅!”周围慌乱的声音此起彼伏,周汝兮在闭眼之前看见了细鸢君那担忧暴怒的神情。
对不起,君上。
细鸢君心中狠狠一惊,连连唤了弟子将周汝兮扶了起来,又是担忧又是生气。他能做什么?眼下除了怒其不争哀其不幸还能做些什么。
可真是个傻子。
最后到底伤了心魄。
“把你们师傅送回去,知宜,速去登云台把青灯找来。”
实在是令人头疼得紧。
这一场白雪刺眼得很。
成杞在送姬九亭二人离开时,姬九亭猝不及防问了她一个问题,他说:“你是不是也觉着我做错了什么?”
成杞微微一鄂,眼下冷静下来,细细一想姬九亭似乎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甚至根本没有做任何事情。要说唯一有问题的也就只有他太过于沉默,什么话也不说,连一个最基本的解释也没有。
最后只能埋怨周汝兮会错了意。
“不……你没有错,你们都没有错,只是这世间有太多的无奈夹杂在一起就像是有人犯了错。为了减少人们的罪恶感,总是要找出错误的一方。”
白雪已然骤停,还未回到方丈岛,成杞便注意到了那白茫茫的殿堂前落下的红色花蕊,触目惊心。
成杞瞳孔一阵收缩,只见周围空无一人,除了那红色的血迹以外便只剩下一地凌乱的脚印。
想都不用想,这血迹定然是周汝兮的。
成杞心中一紧,连连朝着周汝兮的卧房过去。隔着大远的距离便看见了卧房之外站着密密麻麻的人。
成杞暗叫不好,冲进静谧至极的人群,随手便抓了一个人,出声问道:“怎么回事?”
那弟子一看是成杞回来了,看了眼周围的情形这才压低了声音朝着成杞说道:“我也不知道,你走后汝兮师傅吐了一大滩血迹,直直地晕倒过去,眼下君上与青灯仙官正在里面为师傅查看。”
吐血……
成杞紧紧地皱着眉眼,心中一片荒凉。随后便拨开人群,朝着门口奔去,伸手推门的那一瞬间,她的胳膊却突然被一道有力的手掌抓住,动弹不得。
成杞回头,只见商陆那张熟悉的脸赫然出现眼前。
商陆摇头,将她拉到了一旁,开口言道:“眼下,青灯正在里面,你进去毫无作用,安安静静地在此等待。”
成杞见此,这才安下心来,缓缓地点了点头,说道:“好。”
她相信商陆,不知从何时开始便是无条件无场合的信任着,从未改变。
不过,这一幕却被一旁站着的昭华看了个正着。
见这二人对视之间实在忘我,那手上的动作在昭华眼里丝毫不觉怪异,反倒是格外美好,随即便是一脸老母亲看孩子的神情在这两人的脸上肆无忌惮地打量着。
果真是商陆开了窍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