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至多时,屋内便有人从里面抽开了门阀,“嘎吱”一声,那扇雕花朱漆大门便轻声打开了。
成杞见状,连连越过身边站着的商陆,目光穿过人群,直直地往屋中探寻。奈何她眼睛再快,也不及这出门来顺手带上阖上门栏的细鸢君。
成杞来不及皱眉,便被身旁站着的商陆一把拉到了身后,还未容她反应过来,便听到身边有人在说:“尔等暂且退下,莫要惊扰了你们师傅休息。里面有青灯仙官照料,勿要挂念。”
众人一阵犹疑,正在脑海中搜寻这是谁人的声音,是否要听候安排时,屋门外站着的细鸢君便发话了。
“众弟子先行下去吧,这里有我看着。”
见细鸢发话了,其他人也不再好犹豫下去,低了低头,有的人还不放心地探探身子伸着一颗脑袋朝着里面望去奈何那紧闭的屋门没有丝毫要透露内里的消息的模样,众弟子只好泄气,不过心中的担忧却是没少半分。
思及此处,竟少有人再去思索适才说话的人究竟是谁。冬荣挑了挑眉,心中不禁腹诽道:难不成他的存在感竟如此之低?竟无一人发现刚才这话是他说的?
未曾发现也就罢了,难不成这些人是不约而同地失忆了?适才明明他是与细鸢君一同从屋中出来的。
这么一想,冬荣心中一时不知是哭是笑。
“我……”成杞有些失神,稍微整理了思绪这才淡定回眸,抬眼问道,“君上,里面情况如何?”
细鸢君皱着的眉头还未舒展开来,听成杞这么一说这才意味深长地看了成杞一眼,挑挑眉头,说道:“我道以为你是个冷性子的人,却也没想到这方丈岛的弟子都回去了,唯有你还留在这里。到底是不惧我的威严还是真心对待周汝兮?”
成杞被这话问得一愣一愣,不过片刻之间便回过神来,低着脑袋恭恭敬敬地颔首说道:“弟子不敢,适才不过是担忧师傅,这才违背了君上的意思。”
“你倒是有几分热心肠。”细鸢君抚了抚自己的长须,目光似有若无地在眼前这三人身上来回转动。
成杞垂首不语,思索半晌,这才抬眸远望,语气之中却不含半点马虎:“热心肠?君上说笑了,成杞只是对自己喜欢的事喜欢的人伤心罢了,旁人是生是死,与成杞无关。”
是的,她总是把一切事情都分得清清楚楚,把一切人都拎得再清不过。说来,这一点算是成杞身上最大的优点却也是她最大的缺点。
只要你对她好,她必定十倍报之,可一旦她从你身上感受到恶意,那么……至此以后睚眦必报虽然谈不上,可必定是“老死不相往来”。
细鸢君闻言,觉得这姑娘有些意思,点头开口便道:“你倒是清醒得很。”
成杞低头不语,不过对于细鸢君的这么一番话,显然于她是很受用的。
“所以……君上,周……师傅她如今是什么情况?”
成杞不敢懈怠,再怎么说周汝兮也算是她的师傅,虽不是亲力亲为地指导她,不过也算是尽其所能了。
“你该知道,汝兮这孩子性子倔,虽说她主动提出要提出七情六欲,可到底还是伤了心魄,只怕醒来难免会折损……”道及此处,细鸢君却突然不再言语,只是负手而立摇头长嗟。
“什么意思?折损什么?修为?”成杞着急,脑海之中第一个蹦出来的念头便是如此。
细鸢君不语,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此番举动实在令成杞百思不得其解,一番思索后,她只得抬头侧目求助站在身旁的商陆。
果真这个时候也就只有商陆靠得住。
商陆抬眼,不着痕迹地移开目光,声音清冷:“修为?”
他突然顿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说道:“非也。若只是简单的折损修为也就罢了……周汝兮性子倔强,只怕已经伤了心魄,难再恢复。”
成杞微微一晃,若非商陆眼疾手快扶住了她,只怕现在已经栽倒在台阶之下。
“怎么会?”成杞摇头,对于商陆的话难以置信,她不是不相信商陆,她只是不相信周汝兮会变成如此模样,实在令人心疼。
“就没有办法恢复如常吗?”
屋外飞雪已停,漫天皆白。成杞的话消散在这凄冷的晨间,无人应答。
好一阵子以后,冬荣这才舒缓了眉头看了眼自家公子又看了看细鸢君,一阵热气从他口中吐了出来。
“倒也不是,”成杞一听,心中一阵激灵,本已灰暗下去的眸光再一次燃起了光亮,冬荣见她霎时便恢复了精神,心中一顿,却不知该如何告诉成杞了,抬头之际,正欲说话却突然瞄到了商陆那冷如寒铁的眼神。
冬荣一阵激灵,顿时便蔫了气,赶紧住嘴。
成杞见他突然没了声音,方知冬荣是不愿再说下去了,抑郁至极。心中沉思道:留在这里自讨没趣,不如去蓬莱藏书阁找找法子。
如此一想,成杞便十分恭顺地退了退身子,先行告退了。这一番过程,行云流水,丝毫没有注意到身旁站着的商陆。
昭华不语,只是将这二人之间今日少的可怜的互动尽收眼底。
见成杞已去,细鸢君便转过身来瞥了昭华和商陆一眼,心中也不知在计较些什么,说道:“你二人暂且回去吧,登云台上不可无人坐镇。汝兮这里由我和青灯在着。”
见此,商陆与昭华互相对视一眼,随即便不动声色地点点头,一前一后地离去。
细鸢君见此,抬眼瞧了眼天边的彤云,眉头紧锁,这番动作持续了一会儿才拂袖推门而入。
这大雪来得实在诡异。
上一场落雪,他已经记不清楚了是多久以前了。总之他对于上一场飞雪的印象已经很模糊了,唯一还有印象的便是方丈岛上的第一场落雪下来的时候是周汝兮被送到方丈岛的那日。
那天,彤云密布。这靠近东方金乌初升的地方第一次变得冰霜寒冷,那个女人牵着周汝兮的手站在一地落雪上。
记忆之中,这东海仙岛上的雪似乎都与周汝兮有关。
细鸢君抿了抿唇,将脑海中的一连串疑问又重新收回肚中。
……
虽说来这岛上已经多年了,但成杞还是第一次来蓬莱。
细细想来,她见唐清川的面竟然还不及见细鸢君的次数多……还真是,一言难尽啊。
细鸢君早先便吩咐过弟子们将周汝兮的事情压一压,不要随意透露出去。虽然仙岛之间联系不多,平时也少有走动,但再怎么说也是同属细鸢君的登云台之下,动静这般大的事情其实也不用刻意去传,不消一日便会传到各岛上。
只是,成杞来蓬莱岛上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宣扬周汝兮受了伤这件事。
蓬莱岛与方丈岛构造布局无二,唯一区别便是多了些英气,方丈岛上皆是女弟子再怎么修行也扔不掉那份爱美之心,庭院的点缀之间总是透露着小姑娘的秀气。
可蓬莱岛却不一样,成杞站在大殿之外便感受到一种不同于方丈岛,不同于登云台的庄严肃穆。成杞已经想不起了唐清川那张普通到让人记不住的脸了,不过她依然能够响起这个人留给自己的儒雅印象。
她实在难以将唐清川与这威严肃穆的蓬莱岛联系在一起。
“唉。”轻声叹了口气,成杞搓了搓手,她已经很多年没有体会过寒冷的日子了。
这一番感受竟让她想起了多年以前在青城丹朱阁待过的日子。正在她神游九霄之时,唐清川身旁的弟子芝谙便走了出来,朝着成杞点了点头,转身带路时还不忘好奇道:“往日从不见你来藏书阁,怎么今日突然想起了要过来?”
成杞脚下一顿,一番思索后便抬眼笑说道:“芝谙师兄是哪里的话,来藏书阁自然是因为想要寻几本书来看看。”
芝谙见她如此模样,移开目光看了眼地上的积雪,不经意间说道:“今日这雪倒是落得奇怪。”
成杞莞尔一笑,并没有回答芝谙的问题,只是紧紧跟在芝谙身后。
驻足在藏书阁屋外时,成杞有些恍惚。
这座藏书阁高十余丈,并不似成华殿也不似登云台上的各个楼台宫殿一般恢弘。这座收纳了江南海北的经书典籍。虽大致是按照唐清川及细鸢君的喜好广泛搜寻,但于外而言也算是神界的一大奇事了。
建立在如此福泽圣地不知为何成杞竟不觉有半分格格不入的感觉,反倒是这古色古香的楼宇建筑竟与周围的亭台相得益彰。
藏书阁虽建立在蓬莱岛上,但却可以算的上是唐清川及细鸢君的私人产物。尤其是近百年来,细鸢君不知为何迷恋上了人间戏曲后,这藏书阁基本上也就只有唐清川进出了。
站在门口,成杞回忆起多年前还在做公主时的场景,那时先生教导她与玉明二人习字念书,起初她倒是学的不亦乐乎,可大概是先生见她确实没有读书的天赋,对于她的教导也就越来越不上心了。
久而久之她也就不再翻阅书籍了,不过……话本小说倒是看过不少。这么说来,她还真是将“女子无才便是德”这句话发扬光大了。也不知如今踏入这书卷气息如此浓重的地方,她还能找出几本翻阅过的书本。
芝谙见她有些走神,伸手见门口的铜金色封印解除后便朝着成杞叮嘱道:“也不知你要看些什么书,总而言之这屋中的所有书籍都不可带走,烦请成杞大仙好好爱惜。”
成杞回神,莫名的,她总觉得从芝谙的语气中感受到了一阵嫌弃?是……她的错觉吗?虽说她与芝谙接触不多,可平时看着这人倒是挺和善的,莫不是她想多了?
不过,对于芝谙的话成杞倒是不敢懈怠,连连回答说道:“成杞一定谨记。只是,芝谙师兄,成杞估摸着也得需要好些时辰才能出来。届时,师兄可别介怀。”
芝谙闻言,身子微微一顿,思索一阵方说道:“你且稍等,我回去问问师傅。”
成杞:“……”
见他如此认真,成杞也不便再说些什么,只是提醒道:“师兄快去快回,成杞就先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