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已过,商陆难得的眼睛变得迷离起来,虽说他一直不大喜欢刺眼的阳光可也并不代表他就真的喜欢这种昏暗的夜间。
说句老实话,商陆并不认同成杞的这种做法,依照细鸢君和唐清川的脾性,这两人是绝对不会收揽这类书籍。
商陆抬眼风轻云淡地看了眼这周遭的书籍,黑暗之中成堆的书卷被堆积在这拥挤的书架之上,他竟觉得白白有些可惜了。虽说爱书之人收藏大量书籍并没有什么问题,可他总觉着如此藏在这里又不能外传实在有些浪费。
正在思忖之间,一道强劲的风力突然从门边袭来,商陆静默不语,抬起眼皮子转正了身子,朝着门口行去。
这股气息不是别人,正是跟了他多年的冬荣。
大门被冬荣有些粗暴急躁地一掌推开,随后猛烈地撞击在樯橹之上,商陆的目光停留在那扇被撞开的大门上好一阵子才见屋外有人进来。
见冬荣如此风风火火,虽说他素来不是个淡定的主,但好歹也是跟了自己多年的人,如此神情定然是出了些什么事情。
还未容冬荣一脚进来,商陆便出声问道:“出了什么事?怎的如此慌张?”
冬荣闻言微微一愣,不敢歇一口气便杵着门沿,喘着气息说道:“公子!出事了!”
商陆不语,气氛却在无形之中变得凝重起来。
“何事?”
冬荣先是叹了一口气,随后又是一顿猪肝色的脸色,略微组织了措辞这才对着商陆说道:“成杞,成杞只身前往太华山了。”
太华山?
“怎么回事?”商陆的眯了眯双眸,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冬荣摇了摇头,神色之中透露出一丝自责,开口便说道:“公子,是我的不好。今夜我与青灯、细鸢君在庭中商议。细鸢君见周汝兮久久未醒便起了趁此机会替周汝兮斩除情根的打算,不过青灯对此却并不赞同,他道……”
“说重点。”商陆眸色未暗,对冬荣的这番解释并不满意。
冬荣微微扯了扯嘴角,随后便吞了一口气,重新开口:“公子,总之,成杞现已经在去往太华山的路上,她听闻我们的谈话误以为取姬九亭的修为便可填补周汝兮的缺损。唉,这都怪我,这东西怎么能找姬九亭来?再怎么不济也该去灵山寻那巫彭一族来……”
一语未完,冬荣只觉身边一道凛风乍起,寻睛望去,身边哪里还有商陆的影子,空中只飘下一句嘱咐。
“寻唐清川来此将藏书阁封印好,若是出了什么问题唯你是问。”冬荣苦笑着一张脸,他还没有说完,怎么自家公子竟是如此焦急,临走之前还不忘给自己留下如此棘手的任务,实在是……太坑了。
商陆驭风而行时,第一次这般感激成杞的耳后还留着那个淡红色的“陆”以致于自己不会太难找她。
不过……细细想来,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只要循着太华山的方向过去,应该是来得及的。
只是……他就是担心她啊。
那姬九亭根本就不是一般人能够招惹的,虽说现在姬九亭全身法术被封印,一身修为散尽,可到底还是不能忽视他的手段和能力。不然……多年以前也不会搅得天宫天翻地覆,众神节节衰退,叫苦不迭。
商陆紧皱眉头,眼下哪里还有半分困意,一颗心早已被成杞这事情悬着起来。
“成杞……”商陆循着寒风声音颤颤,低声叫唤了一句。
无人应答。
耳边依旧只有呼呼的风声。
商陆微皱眉头,拈诀加快了速度。只希望能够赶在成杞到达太华山以前拦下她,依照成杞的身手就算姬九亭如今只能算个“废人”,她也绝不是姬九亭的对手。
……
东方即将破晓,对于这一抹突然亮起来的金光,商陆眯了眯眼睛,神情略有不满,随后便一挥衣袖加快了步伐,这光实在刺眼得紧。
泠雪落素岭,云起太华山。
未至正午,成杞便已经到达太华山。
这一路夜行,成杞已经受够了寒风侵袭,眼下瑟缩着身子只想找个地方先取取暖,再行打算。
不过,显然她并没有料到,这太华山竟比他东海仙岛还与世隔绝。这山脚之下别说是袅袅人家就连飞禽走兽也不曾见过。
一眼望去,银装素裹,冷艳至极。
成杞咂嘴,心中不禁对姬九亭那日说的话嗤笑起来。为了骗三苗回去也是费足了心思,竟然告诉那小姑娘这太华山的月下美人美不胜收。
确实是美不胜收,只可惜……是这纷纷落雪。
成杞绕着太华山山脚下的石道走了一圈,只见满地堆积的落雪已经将上山的路纷纷盖住,丝毫未有要给她让道的意思。
她眉头一皱,试探性地抬脚踏上那松软的雪地,这一脚还没下去便脸色十分难看地收脚回来。
纠结一阵,便自言自语说道:“罢了,左右不过冷,御风过去再怎么说也能够快些结束。”
言罢,便拈诀准备离去,就在这时,一支冰冷的胳膊伸了过来,拽住了成杞的手臂,成杞身子一僵,这一道寒冷的触觉透过她单薄的衣衫传来。
一阵激灵,成杞怔怔回头,只见身后那人带着一脸愠色直勾勾地看着自己。成杞微微发颤,面上浮上喜色刚想说话时一个没忍住。
“阿嚏!”一道清脆的声响回荡在这空荡的太华山之中。
与此同时,她的身上落下了一件重重的暗灰色斗篷,斗篷之中还带着主人温热的体温,成杞微微一愣,随即抬搓了搓手,抬头问道:“你怎么来了?”
“跟我走。”此刻,他的心情有些微妙,是愤怒?好像不太对劲……是安心?似乎也不太像……
是……心疼?
还未容商陆转身,成杞便一把拽住了商陆,说道:“不行,好不容易来了太华山,怎能不到玉神宫走一遭?”
商陆眉头一皱,酝酿了一番便开口说道:“这玉神宫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成杞一愣,抬着头朝着那已经被封了山的高处望去,云雪交相辉映之间稳稳当当地屹立着一座高阁,想必那就是玉神宫了吧。
“来都来了,不能空手而归。”
商陆皱眉,向来沉稳的他此刻心情却是莫名烦躁,在他未察觉之间,声音便已经拔高了:“成杞,你想怎么做?和姬九亭对决一番?你认为你在姬九亭手下能够过上几回?素来冷静的你,为何今日如此冲动?”
商陆的额角微微挑起几根青筋,成杞难得见他面有怒气,当下便被说的一愣一愣地站在原地,随后张嘴便不由自主地嘀咕道:“这话难道不应该我对你说?”
商陆闻言,定了定心神,眉眼一横,便从鼻中发出一个声音:“嗯?”
成杞见此,嫣然一笑,十分“怂包”地摇了摇头,又问道:“可是……”
“别可是了,玉神宫这位你不是他的对手……”他思忖一会儿,担心成杞以为他在唬人,又补充道,“你要知道,多年以前……连天帝都拿姬九亭没辙。,别提你了。不要让人担心了,成杞。”商陆握着她的胳膊依然没有放开,牢牢地抓在手里,神情认真严肃。
成杞犹豫了一阵,对于商陆的话她向来是相信无疑,可今日……
“你该知道周汝兮对我来说有着莫大的恩情,此时……”
未等她说完商陆便径直打断说道:“我带你去寻巫彭一脉,周汝兮这情况除了天界的药王君普天之下恐怕也就只有巫彭一脉能解了。”
“此话当真?”成杞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语调也变得雀跃起来。
商陆含笑扬唇,言道:“比真金还真。”
太华山的这一场大雪是在姬九亭前往登云台做客时落下的。回来的那日是这场大雪落下的最后一天……当然,后面还会不会再次落下无人知晓。
这几日,太华山四处都是白晃晃的,甚至还有些刺眼夺目。姬九亭在屋中支起了炉火,躺在藤椅上手上静静地翻阅着一本藏书典籍。白衣之上趴着的正是三苗这只小狐狸。
屋外白雪满地,室内一片温柔。
身后一道影子映在了姬九亭面前的地板上,他连眸珠也没能转动过,翻了一页书页,便尽量放轻声响,问道:“何事?”
那影子突然一顿,随后便从身后传来一道低低的声音。
“公子,登云台的人适才在太华山山脚下站了会儿……,二人也不知聊了些什么,又折返回去了。”
姬九亭神色一滞,翻书的手微微一顿,随后又恢复成原来的风轻云淡,目光再次找回书中的内容,轻声开口:“无妨。随他们去吧。”
身后的灰衣人抬眼看了看姬九亭便点点头退后来去。
这一方小小的室内又恢复成原来的宁静。
姬九亭不知道的是,这时候怀中的三苗却突然睁开了眼睛,眉头紧锁不知在思考些什么。
许是观书久了,姬九亭这才缓缓放下书籍,伸手揉了揉眼睛,那伸手镌刻的符箓在此刻终于暴露无遗。
黑色丑陋的纹路爬满了这只漂亮白皙的胳膊,姬九亭皱了皱眉头,打量着手上画满的符箓,良久才浅浅一笑,放下手来。
随后便伸手将怀中安然入睡的三苗抱在怀中朝着屋外的方向走去。在他的记忆中,很多年前他便与三苗相依在一起了。
如此病痛又岂能拆散他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