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来的快,但于成杞而言却是去的太慢。
她尚在受罚阶段,因而细鸢君嘱咐了知宜重新给小酌暗安排了屋子,这些时日谁也不得靠近成杞的住处,只等她一人在这屋中静静思过。
离开那天,小酌还一直闹个不停一直吵嚷着,问道为什么要她搬走?知宜无奈,好说歹说地告诉了小酌只是暂时的,几经折腾总算将这个姑娘劝说住了,可没想到这一日还未过去,小酌又跑了回去。知宜对此是万般头疼。最后,索性搬出了周汝兮的身份将小酌安排到了厨房去待着,如今看来这一招却是大有用处。
成杞跪在地板上昏昏欲睡,这间屋子外面跟从前住的不大一样,不像子桐山高大的泡桐树将她那一方小屋遮的严严实实,除了清晨难得会有一丝光亮投射进去。
更不似青城丹朱阁一般外面种满了紫竹,倒是别有一番情趣,可惜她一直自诩是个俗透了的人,根本不能静下心来好好欣赏或是打理那屋外的紫竹。
而那程宫之中,她已经忘了模样,只记得在那重重宫门之后,长长的宫巷之外有一处夏日荷香。
至于如今住的这处,倒是十分光明亮丽。屋外除了一小池子的鲤鱼以外,便只剩下远处的回廊在着。一片空旷,倒是有些仙家弟子的光明磊落之意。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开门的声音,嘎吱一声,身后那人逆光站着,身影便落在了成杞身上。
随后门扉轻掩,那道影子越拉越长,不多时便停在了成杞身侧。
成杞没有回头,只道是沈殷璎又偷偷跑了回来见她这“孤家寡人”。
“你怎么又来了?趁着没人发现赶紧回去了,若是被知宜师姐知道了只怕我又要挨罚了。”成杞不动声色地说着,眼睛也不曾眨动一下。身后一直未曾传来声音,正在她疑惑之际,只听身侧上方传来了一道清淡若水的声音。
“成杞,好久不见。”
这道声音仿若清风入怀,直撞她的心中。
周……汝兮?一直跪在地上脑袋也不曾转动一下,她僵着脖子努力地朝着侧上方抬头望去。
身侧这人如初见那日,一身橙色衣物着身,目光清冷,眉宇之间尽是淡然之色,就好像半月以前那满脸痛苦的人根本不是她一般。
“周汝兮?”
“嗯。”
“你什么时候醒的?”
“大概已有五日了。”大概周汝兮并不喜欢这种相处方式,犹疑一阵便掀开自己的裙摆就着成杞的身边跪坐下来了,“君上已经为我斩断了七情六欲。听说伤了心魄的这段日子,你为了我硬闯太华山,好在被商陆拦了下来,这才没出什么大事。”
成杞不语,对于周汝兮的话她难解其意。
“为何待我如此之好?”
“因为你值得拥有更好的,姬九亭与你并不合适,他已有了妻室。”
“我知道,是那只九尾白狐。”
成杞点头,面含愧疚之色,她垂着脑袋想了一番,随后便说道:“抱歉,其实多年以前我曾与姬九亭有过一面之缘,且见到了他身侧的女子,是我没能早些想起没能早些告诉你,害的你为了他……”
周汝兮摇了摇头,伸手握住了成杞冰冷的手心,声音清清淡淡:“这不怪你。君上说我命中该有一劫,只是未曾想过竟来的如此之早。算来……我能够安然度过此劫,这其中你功不可没。”
成杞微微眯了眯眼,挣脱了周汝兮的手,转头便说道:“这没什么,是你让我留在了方丈岛上,滴水之恩定当涌泉相报,何况你待我的恩情远比滴水多的去了。”
周汝兮不语,沉思一阵便提着裙摆站起身来,言道:“你的受罚还有六日,这几日苦了你了。解禁以后便随我一同去一次登云台吧。”
成杞点头,没有问她原因。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周汝兮历此一劫后比往日更加冷淡了。这种感觉竟让她有了一种陌生之感。
所以……你是下定了决心从今以后不问世事,不管红尘,一心向道了?成杞站起身来为自己添了一壶新茶抿了抿樱唇,轻呷了一口。
也罢,如此一来落得一身轻松也是好的。毕竟促成周汝兮无情无欲的人还有一个她。是她在周汝兮修仙之路上推波助澜,狠狠地推了她一把。
不过,若是能够再来一次,她想她还是愿意这样做的。性命、前程和七情六欲对于周汝兮来说更重要的应该是前者。虽然她不是周汝兮她并不知道周汝兮内心的想法,但她知道周汝兮是绝对不可能和姬九亭有着什么故事,且不说姬九亭并不喜欢周汝兮,光是姬九亭已有妻室这一条就注定了他二人的不可能。
这一次……周汝兮总算是从大梦之中醒了过来,虽说是被叫醒的,且这过程还有些艰苦,可到底不再沉迷梦中了。
她和周汝兮终究是不同,她其实……比周汝兮还要理智。
她一直都知道她想要的是什么,她对成仙之道没有任何兴趣,她自始至终想要的都只是自由和良人相伴。
这茶水竟有些微微苦涩呢。
成杞放下茶水,抿了抿唇,随后便跪坐在了原来的位置上。这沈殷璎又骗她,拿陈茶来换她的新茶,还说这茶水入口甘香,回味无穷。
成杞伸手摸了摸自己耳背后面的肌肤,随后张口嘴唇,略显沙哑的声音在这安静至极的卧房之中稍显突兀。
“商陆,你在吗?”
风过无声,良久她才听到脑海中之中传来一道略显疲倦的声音。
“何事唤我,成杞。”
听到这声音,不知为何成杞的鼻头竟有些涩涩的,再无那日离别之时的尴尬窘然。
“你哭了?”商陆问道。
成杞摇了摇头,微微一怔,这才意识到对方根本看不见她此刻的动作,清了清嗓子,她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清脆一些。
“没有,就是有些难过。”
“出了什么事了吗?”
“商陆,你最近还好吗?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你可知我现在有多思念你?”
那待在水牢之中的商陆喉头一紧,成杞这话说的太露骨了,加之前段日子昭华说的那些话他想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清楚实在太难。
“还好。”简单两个字让成杞有些吃瘪,她今日难得如此感性的吐露心声,却不曾料到这人依然跟一根木头一样。
可她并不知道,那停留在水牢之中的人,面色绯红,耳根子更是红如樱花,商陆喉头干涩,他咽了一口唾液。这水牢之中本该异常寒冷,普通人在里面根本扛不住半个时辰,就连神仙也会手脚发冷。
可不知为何,他此刻竟觉得燥热无比。见那头没有声音,商陆方意识到刚才那句话似乎有些不大妥当。随后又补充道:“我也是。”
你也是?你也是什么?
成杞冥思苦想一阵,这才意识到他是在回答自己刚才的问题,猛然之间,欣喜若狂。
“对了,你可知道周汝兮醒了,细鸢君已经为她摘去了七情六欲,我看着她眼神倒是清明了许多。也不知……”
“成杞。”
“嗯?”
商陆抬了抬眼,望着远处水中的一抹红色,眸光深邃。
“这些不是你我能够控制的事情,万事万物皆有他的命运。”
成杞微微一鄂,这话是什么意思?她伸手理了理鬓边的珠花,张口便问道:“那你呢?你相信命运吗?”
“信也不信。”
“什么意思?”成杞追问道。她还以为这个人的回答是“不信”,却未曾想到……
“成杞,冬日寒冷,你好好照顾自己,等我出来。”
等我出来……她没有听错,这话让她有些猝不及防,待她想要在说些什么的时候她的脑海之中已经再也没有了那人的声音。
成杞捂了捂自己的心口。这个人……这个人……是爱上她了吗?
这个冬日……其实,也挺温暖的。
另一侧,幽深的海水之中,昭华噙着一脸坏笑,站在距离水牢很远的地方,是不是还伸手和周边的游鱼戏水。
瞧商陆那模样,他就知道定然是用来那招“空来有声”,这招神技据说天界之中也少有人习得,刚开始见之他还觉得心中不服,凭何他生得如此天人之姿却修不来这门法术。直到后来他知道这东西细鸢君也不曾学会,且这门法术会减损施术者的修为时,十分果断的放弃了。
“我还以为你在这水牢之中定会愁苦满面,烦躁不安,竟未曾想到原来你在这里与成杞暗度陈仓,还真是害我白白担心了。”
商陆见他一脸眉飞色舞张牙舞爪地比划说着,当即便冷着一张脸,言道:“怎么?见着人家沈家姑娘来了,心中不是滋味跑到这里来膈应我?”
昭华闻言,一脸猪肝色:“这被突然戳破的滋味委实不太好,你能不能哪天不要学着这般聪明,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不行吗?实在不知道你这般没有情趣的人,成杞那小姑娘看上你哪点了?”
昭华插着手,一脸别扭的嚷道,显然他对商陆这般话语十分不满。
商陆闻言,微微一顿,随后撇开了脸上的那一丝并未被昭华察觉的别扭,漫不经心地说道:“既然你来了,便替我施法修补完善这水牢吧,几日未合眼,眼下疲乏得很。”
昭华:“……”
“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令人发指了!”昭华气结,伸出胳膊朝着商陆一指,那随着胳膊颤动的红色衣袖微微浮动。
商陆冷笑,目光冷如寒光:“这不是跟昭华公子学的吗?”
昭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