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沉默过后,就连坐在车内的柳寄瑜也发现了马车后面跟随之人的气息了。
“小姐,为了保证您的安全,不如换上折香的衣物。”瑟缩在角落里的折香突然开了口。
柳寄瑜微微一愣,随即便明白了折香的意思。她和折香一般年纪,身量又极为相似。虽说她一直被称为天人之姿,可若是仔细分辨长年来在她身边服侍的折香也是生得十分俊俏。
“折香,你……”柳寄瑜虽说是个主子,可到底不是个薄情之人,要拿折香去换自己,这般事情她万万做不出来。
“小姐,兹事体大,莫要再做犹豫,您是柳家唯一血脉,折香不过是老爷从贩子手中买来的仆役,跟着小姐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
折香一脸苦口婆心,可柳寄瑜却不为所动。那车外的侍卫见如此僵持着也不大好,适才折香提出的想法他不是没有过,可自家小姐的模样过于惊人,乍一看可能分辨不出,可若瞧上两眼便能区分开来了。
不过,眼下确实已经再没了其他法子。
“小姐,折香姑娘说得对,眼下是危急时刻,虽说我兄弟会尽全力护着小姐,可说到底这文昌侯身边跟着的侍卫又怎会只是些耍三脚猫功夫之人,且后面跟着的人越来越多,柳府那边也迟迟不见援手过来。”
柳寄瑜抿了抿樱唇,眼睑之中一阵垂泪,随即便闭了闭眼开口说道:“我知道了。”
这衣物不过才刚刚换好,妆容发饰还来不及整理,只听马儿一声长鸣,急急地止住了身子,停驻在原地。
柳寄瑜一个踉跄,脑门便磕在了窗栏上,折香也顾不得那么多了,连连将她拉了起来,随后将她那头上的钗子一一取下一股脑儿地往自己头上插去。
心中一狠,便朝着柳寄瑜那张明艳动人的脸上重重拂去。那“啪”的一声被车外的厮打和叫喊声掩盖,除了柳寄瑜脸上火辣辣的疼痛和那眨眼便肿了起来的脸颊外,谁也不能证明适才折香打了她,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只听折香说道:“小姐,得罪了。”
随即,折香推开了车帘,一身雍容华贵地出现在众人面前,见她突然出来,那侍卫眼角一动,却是不动声色。
“住手,你们此番前来不就是为了寻我吗?我跟你们回去。”折香狠狠地握了握拳,强装着镇定。看似面上波澜不惊,实则内心早已恐惧万分了。
那外面围着十来个人见她突然这么淡定不打算再逃了,心中顿觉一阵诡异,可又说不上到底哪里出了问题,低低思索了一番,为首之人便派了一人掀开了马车的车帘,那男子在见到那车中还低伏着一个女子时,心中一惊,随后便是不动声色朝那女子脸上看去。
传闻柳寄瑜乃是黎国最美的女子,只需要他好好辨别一番方知结果了。
柳寄瑜咽了咽哭声,稍稍抬起头来,只见左脸一阵红肿,蓬头垢面,样子十分狼狈。那侍卫皱了皱眉头,只觉着眼前这个小姑娘长得也不错,随后十分疑惑地朝着车外站着的女子望去。
折香那长长的指尖已经被深深嵌入手掌之中,她利用着手中的疼痛想要自己冷静镇定起来。冷冷地与这侍卫对视了一眼。
那侍卫心中了然。
是了,外面的才是柳家小姐,这般气质又岂是里面那看起来十分狼狈的女子能比的呢。
心中一番思索后,他便打消了疑心,放下了车帘,转身朝着侍卫头子递了个眼色。
“既然姑娘想通了,那是再好不过,既然如此,我们便护送姑娘回去吧。”
“等等……”折香摆了摆手,只听她说道,“此番出逃确实不是什么明智之举,这皆是因为我那不懂事的婢女在背后嚼耳根子,适才我已经好好教训了她一番,这婢女留下来也没什么用了……”折香还未说完,只听那侍卫头子说道:“如此,便由在下取了她的性命?”
折香眉目一沉,呵斥道:“取了性命?这位大人还真是说笑了,折香好说歹说跟了我十年,虽说我和她之间没了主仆情谊,可说到底总归是一起长大,还望大人念在这层关系上,饶她一命,就将此女扔在此处,眼下就要天黑了,是生是死皆看她的造化了。”
那侍卫头子见她这般说着,总觉得内心些许不安,又偷偷地朝着刚才掀车帘的男子看了一眼,只见那人微微点了点头,那侍卫头子这才松了一口气,说道:“就依姑娘的话,放人。”
柳寄瑜被重重地扔下了马车,那马车调转回城之际,折香回过头来看了她最后一眼,眼眸之中除了泪水尽是珍重之意。
柳寄瑜摇了摇头,眼底的泪水夺眶而出,拼了命的捂住自己的嘴巴不让自己哭出声音。
她知道,折香此去,即便没被发现也会少不了责罚,若是被发现了……只怕性命堪忧。
人群渐行渐远,柳寄瑜终于忍不住放声痛哭起来了。她跌跌撞撞地朝着前面的林子跑去,直到夕阳终于消散,月上梢头,这才在一处水池边停了下来。
从前的她,衣食无忧,对于这张十分出众的脸也是十分爱惜,她一直觉着自己这副天赐的容颜定会为她带来无上的荣耀,可眼下才发下这副容颜不仅不能为她带来荣光,反倒是会带走她的一切。
柳寄瑜心中一阵沉痛,望着水中自己越发颓靡的模样,咬了咬朱唇,随即眸光似火般投射在一旁的石子上,伸手一抓便拾起了地上石子重重地划在了自己的脸上。
左脸的红肿还未消下,右脸之上便已经被划出了两道血痕,在这倾城之姿的脸上却并不显得多么狰狞,反倒是更惹人怜爱。
柳寄瑜伸手抓了抓自己那淌着鲜血的脸颊,随后便昏死在了石岸边上。
月色如水,山林之中偶尔传来一阵蝉鸣。
“倒是个狠心的人,竟对着自己的脸蛋也下得去手。”那水岸边的高地之上,有一握着长笛的男子长身玉立,只一只脚停歇在树梢,摇头感叹。
“公子,可要救人?”那人的身后是一道漂亮的月色,而月色之下又有一道倩影出现。
这两人不是别人,正是风晋徐和花灵。
“自然要救,把她带回洞宫。”扔下这一句话,风晋徐便头也不回地飞身离去,只余下花灵缓步朝着地上一身血渍的柳寄瑜走来。
……
这便是柳寄瑜跟风晋徐的初遇,算不上英雄救美,可说到底跟这个千古不变的情爱故事沾了边。
此后几日,柳寄瑜因伤心过度一直昏迷不醒,期间一直都是花灵在照料着她。而那日晚上出现的风晋徐便再也没露过面。直到……柳寄瑜醒来那日。
柳寄瑜醒来已经是五日以后,睁开眼时便是与风晋徐大眼对小眼,足足持续了半盏茶的时间。
“你是谁?”良久,柳寄瑜才从失神之中恢复神识,对着眼前这个容貌出众的男子哑着声音问道。
风晋徐收了收笑意,伸手在她额前轻轻覆上,半晌才说道:“好在已经退了烧,醒来便好。”
见他自顾自的说着,似乎并不打算理会自己,柳寄瑜心中微微一顿,耐着性子又问道:“是你救了我?”
风晋徐又朝着她看了一眼,微微眯了眯眼睛,随即摇了摇自己的小扇,说道:“没想到还是个小美人。”
说着便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玉瓶扔给了柳寄瑜,补充说道:“这是凝雪玉脂膏,早晚各一次外敷,你这张漂亮脸蛋不出七日便会恢复如初。”
柳寄瑜:“……”
这人真讨厌,问他什么也不说,摆什么谱。
见她不肯接收那一瓶凝雪玉脂膏,风晋徐挑了挑眉,低下身子朝着她十分暧昧地说道:“姑娘可别做些后悔的事情,至少你这般容颜,在下还是第一次瞧见。”
十分暧昧的动作再加上十分暧昧的语气,柳寄瑜脖子一僵,耳根通红。
此后的日子过得十分快,柳寄瑜脸上的疤痕消失不见,且越发有了美人之姿。在洞宫待了两年,柳寄瑜很快便与周围的山妖玩到了一起去,只是偶尔夜深人静之时依旧会想起远在落兰山的柳府。
不久之后,也不知柳寄瑜用了什么法子说动了风晋徐随她一同去往落兰山。
可她到底是来晚了。
四下打听了一番,这才知道原来两年前在她离去那日,也就是折香回来之时那侍卫突然反应过来眼前的柳家小姐根本就是个冒牌货,他就说为什么掀开帘子时会觉着有些别扭。试问,哪家的小姐会梳着一个下人的发髻?
文昌侯大怒,派人日夜寻找。
七日以后,搜寻无果,文昌侯遂将气撒到了折香身上,当下便找人辱了折香,随即将其在城头上挂了三天三夜,那折香就这么活生生的被挂在上面饿了三天,放下来时已经断气多时,身上已经有了腐臭之味。
然而,那文昌侯并未因此消了气,两日以后带人抄了柳府,柳家老爷一个没挺住,当晚便咽了气,而那柳夫人则不甘忍受如此屈辱,遂抹了脖子随柳老爷去了。
听到这些消息时,柳寄瑜已经气得浑身发抖,本是殷红的唇此刻被她咬得已经泛白。
见她身子微微抖动,风晋徐生了怜悯之心,伸手便扶住了她的胳膊。道别了周围的邻舍,穿过人群将柳寄瑜带走了。
事后,有人突然反应过来适才那姑娘有些眼熟,众人在脑海中一阵搜寻,随后一阵惊愕,刚才那女子像极了两年前失踪的柳家小姐。
之后的故事犹如走马观花一般放映,这其中包括柳寄瑜如何愤然,如何寻死觅活,如何与风晋徐相爱以及如何报仇……
在第五次和风晋徐不欢而散后,柳寄瑜突然反应过来她为何一定要将寻仇之事告知于他,最后还引得他对自己的各种劝说,百般不愿自己去寻仇。
眼珠微微转动,柳寄瑜决定夜间偷偷溜出去。
入夜以后,担心风晋徐第二日会很快发现自己不见,她冥思苦想最终决定从夹竹桃妖一处寻来了迷药,这迷药可令凡人长时间昏睡,浑身无力。虽对神仙和妖物并没有这般强大的作用,但到底可以令其睡上一天一夜也是好的。
做完这一切,柳寄瑜便头也不回地转身下了山,朝着黎国王都过去。
那一天是八月十七,再有半月便是她和风晋徐的婚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