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州城内,一处花楼中。
屋内昏黄黯淡,几支红烛烧了一夜还未熄灭。
这屋中空气有些燥热,暧昧之中还夹杂着一丝酒味。仔细一看,那桌案上横七歪八的倒着几壶空酒瓶。那花了银子传唤来的三个花楼女子脸上红晕未消,醉醺醺地倒在桌上。
定睛一看,那地上竟也堆放着十来个酒坛。仔细一瞧,其中有两坛酒格外醒目。不同于一般的酒坛,这酒坛是青玉色的坛身,这模样像极了小酌藏在树下的那两坛梅果香。
就在这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床榻上传来。黄纱外面,一件大红色的外衫被随意的扔在地上。除此之外,红衣外衫下竟然还盖着几件黑色的衣物。
而那床榻之上赫然躺着的便是那拥有着张迷倒了万千少女的脸的昭华君,麦色的肌肤坦露在外,怀中还躺着一个看不清脸的女子。
那女子长发遮面,蜷缩在昭华的身侧。
等成杞到了这万州城时天色已经彻底亮了起来。此刻还未开市,街上只有三五行人,和那早起的点心包子铺支着摊开着门。
可这花楼却与其他生意不同,每逢白日便是闭馆休息之时。成杞站在大街上,丝毫没有觉察到身后跟着的商陆,她过于疲惫,神色之中全是倦色。如今能撑着身子过来寻沈殷璎实在是尽了最大的力气了。
思索再三,她决定去上一次找到沈殷璎的地方碰碰运气,说不定这沈殷璎就喜欢这家花楼的酒,口味单一不变呢。
朝着周围巡视了一番,最终找到了正确的方向,成杞便快速地朝着那个方向移动过去。
此刻,万州城内最大的花楼门口稀稀疏疏地走过几个行人。多数是从那花楼之中出来的男子,醉态酩酊,脚下轻飘。
甚至有的人是用轿子抬回去的,光明正大,似乎一点也不畏惧家中妻儿。
成杞皱了皱眉,不顾那屋外的小厮拦截,直直地便走了进去。
那花楼老妈以为又是哪个姑娘上来闹事,十分不耐烦地带着几个打手便冲冲下了楼。
这转头一看发现此人有些眼熟,脑海之中搜寻了几圈,这才笑脸相迎,示意身后的打手不要冲动。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姑娘你呀,怎么又是来找你家公子的?得得得,你家公子在我这已经待了五六日了。我呢也不为难与你,你家公子出手实在大方,如今啊,可又是你家老爷要寻这位公子回去?快去吧,耽误了时辰可不好,就在楼上第二间屋子。”
成杞挑眉,她这还什么都没有说,这鸨娘便自顾自地全说出来了,幸得这个沈殷璎就在此地,还省的她好些气力四下寻找。
低眉沉吟一番,成杞便出手扔下了两只金花。那鸨娘见此,可是乐呵了,连连伸手将围着成杞的小厮和打手赶走,笑得一脸谄媚,拉着成杞的手便朝着楼上走去,言说道:“来来来,这位姑娘,我来给您带路。”
“等等。”就在这时,身后突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这声音似乎……有些耳熟。
鸨娘一听到身后有人出声,当即脸色一黑,十分不耐烦地转了转头,正欲发火之际变看清眼前之人一身蓝衣飘然,俊朗无双,神色之中带着淡淡疏远。但这些鸨娘可不会在意,令她眼前一亮的是身后之人这一身上好的衣料和腰间那看起来十分富贵的玉佩。
当下便换上一堆笑脸,连连扔下成杞,提着裙摆朝着商陆走来:“哟,这位公子,这么早便来了我们这万花楼,公子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奴家这就安排去。”
商陆并未看他,自他一进门,这目光便在成杞身后再未离开。伸手在袖间掏出一锭金子朝着鸨母扔去,也不管鸨母是否接住,挑着眉头,看那样子真像是在认真思索一般,随后但见他勾了勾下巴朝着成杞指去:“我看就这个吧。”
见他如此说道,那鸨母却从喜悦之中抽身出来,一脸难为情地看着成杞又看了看商陆:“公子,您有所不知,这位姑娘不是咱们楼里的。您若是喜欢这样的,我马上给你安排。”
商陆皱皱眉头,难得地起了玩闹之心,冷着眼眸不依不饶:“可我……就喜欢这一个。”
“这……”鸨母揣着金子,心中有些不知所措,抬着头便朝着成杞投去一个求救的目光。
成杞慢慢转动眼珠,朝着鸨母摇了摇头,又望向商陆:“你怎么来了?”
商陆见她总算回应自己了,沉思片刻这才朝着她走来,停在她跟前的楼梯上,一言不发。
见眼前这般景象,鸨母方知这两人是认识的,这才尴尬一笑,退到了一旁去。
见他这般反应,成杞抿了抿唇,便说道:“我担心沈殷璎这才过来看看。近些日子妖物横行,好几个仙家女子已经遭了毒手。我……”
商陆按住了她的手,神色之中尽是宠溺,成杞的心怦怦直跳,只听他说道:“可你是不是忘了自己也是个姑娘家。”
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成杞心情不由大好,就连疲惫之意也有所缓解:“我这不是知道还有你嘛。”
见她一脸笑意,商陆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还知道说有自己在着,明明字方丈岛出来他便一直跟在她身后,可这姑娘却毫无察觉。
两人一番交头接耳后,成杞这才带着商陆上了二楼,直直地走到了沈殷璎所在的门口。
商陆默不作声,心中却是摇头感慨,这姑娘如此轻车熟路地寻到这里,又如此驾轻就熟地上了二楼,不由得在心中给沈殷璎打了个不良印象,日后还是少让成杞跟沈殷璎接触吧。
推门而至,屋中一片昏暗,窗户紧紧关闭。
成杞不由得皱了皱眉头,这屋中酒气冲天,一看就知道这姑娘喝了不少酒。
这一脚刚进来,她便踢到了屋中的一个空酒坛子,见她一个劲儿地朝着前面倒去,商陆赶忙伸手将她拉住。
好在有惊无险,在与大地接触的前一刻商陆手疾眼快地将自己拉住了。成杞心有余悸,回过头来朝着商陆投来十分感激的目光。
待她站稳后,商陆这才松开她的胳膊。成杞拍了拍手,一眼望过去,便看见了那桌边东倒西歪地躺着三个姑娘,心中不由得为沈殷璎捏一把汗。
这姑娘胆子太大了些,独自一人跑到这等烟花巷柳之地喝花酒暂且不提,竟然还叫了三个姑娘来陪自己,她这真把自己当男人了吗?
想到这里她额前的青筋已经有了微挑之意,长舒一口气将心中的怒火强压下去了一部分,她这才敢继续上前。
不过片刻她便看见了那屋中一地凌乱的衣物。
那张扬的红衣一看便知不是沈殷璎的衣物,反倒是有几分像……
成杞眸色一沉,心中顿时有了不好的猜想。朝着身边的商陆望去,看他那神情,想必也是跟自己猜到了一块去。
,成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伸着颤抖的手正欲打开那床帘,犹豫再三,她还是收回了手,低声说道:“要不,还是你来吧。”
商陆回眸,随口便轻声应到,看起来十分淡定毫不在意一般。
伸手一掀,那床榻之上的场景赫然映入眼帘。
那句话是怎么说来的?
青梅把酒朱纱皱,芙蓉如面纤纤手。卧榻之上,二人面色潮红,明显是一副醉态模样,只怕他二人昨夜对于此事根本不清楚。
成杞先是微怔,瞳孔收缩,只觉得一股气血冲到了脑中,正欲发作之时却被商陆拦了下来。
她望了商陆一眼,心中五味杂陈,待缓了过来又摇了摇头,长叹了一口气。这事发展到如此地步她不是没有过猜想,很久之前她就觉着这二人肆无忌惮不顾男女之别整日厮混在花楼总会出事的。
只是她从未想过这一天竟会来的如此之早……
昭华动了动眼睫,像是察觉到有人在注视着自己一般,转了个身揉了揉眼睛,缓缓睁开便与成杞来了个大眼瞪小眼。
二人一番对视,直到昭华看到成杞身边站着的商陆这才惨白了一张脸。心中疯狂叫嚣着:这两个人怎么如此变态?竟然盯着自己入睡?
昭华大惊失色,连连掀开被子起身,露出了一身精壮的的腰身,见此模样,商陆赶紧将成杞拉开,一手遮住了成杞的眼睛。
昭华吞了吞口水,十分鄙视商陆这般模样,一边找着裤子一边说道:“躲什么呢躲?小爷我如此风流倜傥,看看又不吃亏。”
商陆冷笑一声:“看了实在伤眼睛。”
见他如此讽刺自己,昭华也不恼,却转头找起了自己的衣物,这见身边没有才将目光投向了成杞脚下,只见她的脚后赫然出现的正是自己那十分张扬的红衣。
然后提着裤子不怀好意地来到二人面前,笑说道:“借过一下,我找找裤子。”
见此,商陆挑眉,拉着成杞退到了一边去,随后昭华便蹲在了地上翻找起了衣物,却未料到这么一个翻找他却慢慢放缓了动作,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脸色越来越不好看。
这件黑色的衣物明显不是他的。
等等……这个又是什么?手上传来一阵柔软的质感,昭华吞了一口口水,不敢相信地将那东西拿了起来,缓缓低头。直到看清手中拿着的正是一个肚兜后,这才恍若晴天霹雳一般地站起身来,朝着那床榻之上望去。
见他像傻了一般地站在原地,毫无动静,商陆这才有些看不过去,朝着他扔了一件衣物过去,三两下直接施法将他裹了起来。
“我,我……这谁啊,怎么在我床上?”
昭华大惊失色,适才还是潮红色的脸如今已经是惨白一片。
他这个人虽然自诩风流,阅人无数。可说到底这么多年来他都只是在各大妓馆之中调笑小姑娘,听听小曲,喝喝小酒。虽说偶尔会与姑娘们搂搂抱抱,可却从未做过再往前逾越一步的事情。
如今,他这床上却突然多出了一个姑娘,眼前形式明摆着昨夜有发生什么,昭华这会儿连肠子都悔青了,他就不该喝那么多酒。
想到这里,他似乎终于反应过来了,扬着脑袋不太确信地问道:“殷璎呢?”
他记得,他在这花楼之中和沈殷璎遇上了,二人一番感慨,似乎很久没有一起来妓馆之中喝酒了,一拍即合便寻了一间房,找了几个姑娘过来拉拉小曲。
两个人在此喝的昏天和地,不论旁人,一连几天都是醉生梦死的模样。甚至,他还拿出了小酌珍藏了多年的梅果香。
见他终于想起了沈殷璎,成杞这才勾了勾下巴,伸手指了指床榻,长叹一口去:“我还想问你呢,若是没猜错只怕那躺着的就是殷璎吧。”
一听成杞这么说,昭华移了移步子,动了动脚下,最终才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那床前,伸着一直颤抖的手,闭了闭眼睛,一脸视死如归地表情。
最终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被子掀开了一角。
因着昭华将那床榻一角遮挡住了,因而那床榻之上究竟是不是沈殷璎成杞也没看见。
不过,她猜测十有八九是沈殷璎。那地上的衣物除了沈殷璎没有第二个女子会喜欢这种样式。
被窝之中,那女子香肩外露,冰肌玉骨。目光所及之处还带着些昨夜恩爱过后的痕迹,面色红润,似乎还沉浸在梦中一般。
长发散乱,眉眼细长。
昭华心中微微一动,却不知为何适才混乱的心在此刻突然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