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面露惊疑,沈殷璎又开口解释道:“你的七魂六魄巫彭不需要,这个孩子日后我会好生照料,我不会离开巫彭的。诚如你的身份一般,你是登云台的护岛仙官,决计不能离开,而我是巫彭族长之女,未来的族长。我父亲你也看到了,肥硕年迈。三位长老常年压在他的头上,令他苦不堪言。他虽不说可我却明白,当年我离开巫彭去往人间游历几年,这几年身为族长的他也是承受了诸多压力,而我这个做女儿的却依然不让他省心。按照族规,待我产下这个孩子后,灵山巫彭一族的新任族长便是我了。倘若我真的跟你去了东海,那我父亲又要怎么跟三位长老交代,又是一番唇枪舌战?不,三位长老已经对我父亲有了逆反之心。这种时候我怎能犯如此大险跟你离开?”
听沈殷璎娓娓道来,慢慢解释后,昭华突然沉默了。
沈殷璎有自己的考量,她说的对,他们生来就是有自己的使命的,虽然人是自由的,可这自由都是建立在完成使命之上的。他是登云台上的护岛仙官,确实不能脱离这个身份来到灵山整日和她谈天说地。
而她自己则是巫彭的贵女,产子以后,须得接任这巫彭族长一命,而这巫彭族长又怎么能够离开巫彭嫁入东海呢?这是多么荒唐多么可笑的事情!
昭华沉思一番,便掀了掀被子,沈殷璎见他动作并不协调,刚想出声便看见他十分悠缓地下了床。
身上,如骨裂一般疼痛,心中如刀扎一般难受。
“是我欠考量了。你说的没错,身为登云台仙官确实不能轻易离开东海,而古往今来更没有一族之长离开本族的说法,我很抱歉。”昭华站直身子,朝着沈殷璎堂堂正正地行了一礼,最后挺直腰板,汗水涔涔,他勉强露出一个微笑,方转身推门而出,甚至连鞋也没来得及穿。
见他离开屋中,沈殷璎终于如释重负,她抬眼看了看门外,只觉得今日的天空格外的人蓝,就像是东海的海面一般幽深湛蓝,像是要把人吸进去一般。
说她自私也好,绝情也罢。她都不在乎,她只希望趁着双方对彼此的感情还不算深厚,当断则断,以免徒增烦恼。因为他们都各自有着要守护的东西,而他们的从前都是一样荒唐,如今悔过,想要好好开始也不算太晚。
这些东西是她从前没有考虑过的,皆是因为怀了身孕逐渐感悟出来的,算起来她还要感谢这个意外的生命。
长叹一口气后,沈殷璎缓缓起身,今日她穿着一身紫黑色的女装,行动起来稍有不便。缓缓迈着步子来到屋门口,伸手将那屋门合上。
两日后,朔月,天空星河密布,因着前段时间晴朗了两三日,所以这段时间这一到了晚上天空之中便星子高悬,尤为漂亮。
灵山之上像较于东海三岛少了一分气派,多了一丝温和。
山风送爽,轻嗅一口,还能嗅到风中暗香,似乎是桃花的味道,被风吹散开来,少了一丝甜腻,多了一份清香。
就在这夜风之中还微微夹杂着一丝酒香。沈殷璎是爱酒之人,即便是怀孕了还是会忍不住想要偷尝两口,但每次都被沈母发现,严厉的制止了。
这日夜间她刚回到屋中不久,正在那柜中翻找着什么东西,便有一道酒香传到屋中,钻入了她的鼻子。
沈殷璎以为是自己思酒成疾,产生了幻觉,轻轻一嗅,那股味道又扑鼻过来了。沈殷璎皱着眉头,她虽然心中涌上了一丝高兴,但却并不敢显示出来。虽说这巫彭的小丫头们并不知自己的身体状况,但沈母禁酒一事却是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谁又会如此大胆在此饮酒?
似乎距离并不遥远,看样子就在自己这丹香苑中。
扔掉手中的衣物,沈殷璎带着一脸的疑惑,便提着手灯,开了门。
星空之下,那坐在丹香苑庭院中独酌的人一身红衣似火,格外抢眼。沈殷璎呼吸一滞,心中剧烈地跳动起来。
那在庭院中饮酒的昭华听到一声关门声后便抬起了头,一眼便与沈殷璎对了个正着。
见此状况,沈殷璎也不好再返回去,朝着他微微点了点头,这才提着手灯朝着他走了过来。
夜间寒凉,昭华怕她着凉,施法变幻出一个垫子,将其置放在了石凳上。见他如此贴心,已经将垫子准备好了,明显是在邀请自己过来坐下。
沈殷璎欲言又止,最终没有说什么,将手灯放在桌上,便坐在了那垫子上。
“来一杯?”
昭华张口便道,见她神情微微一愣,这才反应过来她怀了孩子根本不宜喝酒,面上浮现出一抹愧疚之意,这才朝着沈殷璎说了一句抱歉,连连将沈殷璎面前的酒杯收了起来。
幸得他准备齐全,酒水茶水温水一有尽有,快速地朝着沈殷璎倒了一杯温水,推至到她面前。
“还是喝这个吧。”
沈殷璎点了点头,始终一言不发。
端握水杯,她却并没有丝毫要饮水的打算,昭华见此,以为是这水温过低不大合适,不过却没有要起身去换水的打算,只是伸手将沈殷璎的手按了下来,难得认真地说道:“今夜星空璀璨,暗香盈袖,这灵山可真是惬意。”
“我倒是喜欢你们方丈岛上的景象,高地之上一眼望去无边无垠的大海,令人心中舒坦。这灵山之中一年四季温差不大。冬不算冷,夏不算热,好没意思。不过也难怪,自古以来若是仙山之中能够四季如常那才是可怕呢。”
昭华并未接话,只是低了低眉,额前的头发便顺着坠在胸前,他目光迷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沈殷璎说话:“苍狗白云,世事无常。竟是未想到咱们虽然相识不到一年,却已经经历了生死。”
沈殷璎微微含笑,自然知晓他是在说扶桑山一事,随口答道:“是啊,时过境迁,那时候我还真是凭着一腔热血跟着你往前冲。现在想想还真是不要命了,自己身上唯一能够保命的解药和毒药都未带够。也不过半年之久,我竟觉得自己已经老了很多,再也不能似从前一般无畏了。”
沈殷璎说完这话,便抬眼目不转睛地盯着昭华,见她意有所指,昭华沉思一会儿,便说道:“这两日我想了很多,你我二人从某些方面来说还是相似的,可或许正是因为有着这样的相似才导致了如今的局面,我倒是怀念从前和你一起在花楼里喝酒的模样。我还记得,第一次见你我便豪言壮志地说道要将你喝趴下,结果最后你还清醒着,我却醉了。”
沈殷璎一阵沉默,往日种种如同昨日一般清晰地出现在她的脑海中,不断回放。是啊,第一次见面她只觉得昭华这人很是有趣,后来竟未想到此人恰好是她要去的东海三岛之人,不过那时她也只是感慨她这运气罢了,并未想过在往后的岁月中还能与此人有着如此之大的交际,甚至有了夫妻之实。
一阵风拂过,沈殷璎的眼睛有些酸涩,眨了眨眼,急忙撇开了视线,一滴眼泪便从眼眶中滚了出来。
只可惜,这时候的昭华目光偏向了另一处,并未看到这幕。
沈殷璎伸手擦了擦眼泪,神色又恢复如常,刚才落泪像是错觉一般,她看了眼昭华,只见他眼神迷离,不知在思考什么,沈殷璎心中苦涩。
适才落泪,原来只有星星知道。
“你的身体恢复的怎么样了?”
昭华的神思被她拉了回来,正了正身,便朝着沈殷璎回道:“好多了,已经可以行动自如了。”
沈殷璎点了点头,对于灵山这医药圣地她这位“医药圣手”可是没话说的。
“那你……决定什么时候走了吗?”沈殷璎低了低头,声音有些急促。
昭华抬头看了眼天空,仔细辨认着方向,终于寻到了东方后,又低下头来开着她:“明日一早便启程离去。”
沈殷璎心中微惊,那日她赶昭华走时,也不知是什么原因就觉得他不会离开,而这一次亲耳听到从他嘴里出来的这几个字后她却有了一丝难舍。
见她似乎没有什么要说的,昭华这才起身将酒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随后朝着沈殷璎道别:“夜色寒凉,早些回去歇息,我先回去了。”
见他转身就要离去,沈殷璎连连出声将他叫住,直到昭华回头后她这才惊觉自己都做了些什么,心中悔恨不已。
和昭华对视了一番,沈殷璎最终下定决心,扔掉了脸上那十分苦涩的表情,伸手朝着昭华的酒杯中倒酒,不过……这一提起来她才发现原来这酒壶已经空空如也,什么也不剩了。
她微微一怔,这才转而朝着那茶水伸手过去,一提这重量她便知道这茶水定然还有,这才又翻了一个杯子,朝着里面倒入茶水,随后端起自己面前的这杯已经凉透了的水,朝着昭华一举。
她什么都没说,但昭华却懂了她的意思。昭华心中苦涩,他明明就站在沈殷璎面前,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自己离沈殷璎很远很远,仿若中间隔着万道沟壑。
昭华目光凛然,伸手端起了那杯茶水,然后学着沈殷璎的模样朝着沈殷璎举起。
二人相视一笑,异口同声说道:
“今日一别,各生欢喜,互不相干。”
然后不约而同地举杯饮下了手中的水,那一刻,他分明看见沈殷璎的眼角泛着泪光。
昭华心中苦笑,掩面饮完了茶水,不动声色地擦掉了眼泪,像是什么也不曾发生过一般。
随手将水杯置放在桌上,二人互相点头后,又是不约而同地转身离去。
“珍重。”
“你也是。”
沈殷璎转身朝着屋中走去,身后的狂风呼啸着吹来,卷起了她宽大的袖子,风干了她的眼泪。
她的身后,是漫天星子,以及从山间吹来的残红,那置放在石桌上忘了收拾的手灯被这阵突然变大的风卷落在地,打了个旋儿,便熄灭了它那微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