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名弟子显然是被成杞这话激怒了。一方面来自于成杞话中的挑衅，另一方面则是被成杞指出点明表演。

　　 对于他的发怒，成杞并没有多少在意，她的心中已经对这些弟子们失望至极，此刻更是觉得有一阵血气直冲脑袋。她强压住这一口怒气，若非自己的身份只怕她早已开口讽刺了。

　　 “诸位，若是愿意相信我们登云台，相信东海三岛的，请听说我说一句，”她看了眼周围的人，见大家情绪并不激烈，这才说道，“这瀛洲岛的事情，一时半会儿也解决不了，但我们仍旧会竭尽所能，在三天之内找出办法，如此闹事，对你们也不是什么好事。更何况你们在这种时候出来闹腾，不觉得对不住你们师傅吗？瀛洲岛是遭遇了大难，但给东海三岛致命一击的是你们，让整个三岛陷入浩荡劫难的也是你们，在如此紧要关头，不站出来出谋划策，反倒是出来捣乱，恕成杞愚钝，实在看不懂你们的行为。只是……我觉得，若真到了蓬莱岛出事的那一天，背后捅刀子的人，大概便是你们吧。”

　　 成杞的言外之意已经很明白了，这些弟子又怎么会不清楚，然而，那刚才闹事的弟子却不依不饶，又要开口说话，只是……这一次，未等到他吐出一个完整的句子，便被旁边的一声怒吼惊住了。

　　 “闭嘴吧你，这件事就是你在带头胡搅蛮缠的！弄得我们如今不仁不义！”

　　 “对！没错！”

　　 此话一出，周遭之人纷纷附和。

　　 对此，成杞心中却是没有一点心情变好，这些弟子还真是没有原则。

　　 接着，又听到成杞补充道：“成杞虽为护岛仙官，可也是从方丈岛出来的，岛上师姐众多，我又岂会让大家如此落难？”

　　 她这一声铿锵有力，掷地有声，重重地敲在了众人的心上。

　　 是啊，他们怎么忘了，这登云台上还有着成杞这样一个与他们同样属于三岛之上的人？她在方丈岛上待了那么久，又与他们一般都是人类出身，定然不会对他们不闻不问。尤其……这成杞还是最后一个入门的弟子……

　　 思及此处，中弟子们一个个都羞愧难当，他们早成杞入岛，即便是最后一批进来的，也能够算得上成杞的师兄。最晚入师门的成了最努力的那一个，也是最厉害的那一个，更是最关心岛上生死存亡的一个……

　　 他们，实在是惭愧至极。

　　 场面先是陷入一阵混乱，紧接着众弟子又是一阵内乱。只是这一次跟前次不同，并非像前次一般一致对外，而是分拨了几派互相争吵着。

　　 面对这样的状况，尤其是还当着青灯君的面，唐清川又羞愧又气愤，只差一口老血喷出来晕了过去。

　　 虽说仍旧是争吵不休，但弟子们的想法已经有了改变，因而青灯君也没有再行组织。

　　 见此场面，青灯君便示意了身边的唐清川继续留在岛上守着，一面又吩咐了芝谙好生照料着唐清川，还难得在这如此严肃的场合中起了一丝调笑之意。

　　 “好生照顾着你家师傅吧，这次可真是气得不轻。”

　　 道完这话，青灯君便转身离去了。

　　 成杞见此，朝着方丈岛所在地望了两眼，最终还是狠下心来回了登云台。

　　 青灯君像是发现了她的心思一般，状似毫不在意地模样：“若是担心，还是去看看吧。”

　　 成杞微微一愣，青灯君能够发现她的心思说出这种话来她已是十分感动了，她依稀记得周汝兮带着她初临登云台那日遇见了青灯君。

　　 眼下想来，这些年来青灯君也是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成杞回神，见青灯君还在等着自己的回答，她慌忙摇了摇头，说道：“不了君上，此刻最重要的还是瀛洲岛的事情。我想了想，打算再去一次子桐山，虽说我师……临明子已经仙逝，可我相信许自师兄定然还收藏着他的遗物。若是能够在书柜中翻出一些蛛丝马迹也是好事。”

　　 对于成杞提出要回子桐山这件事，青灯君一开始是有些怀疑的，从那玄境中他就已经看出来了，成杞和子桐山的众师兄关系并不好，唯一算得上体贴她的也就是那从程宫之中将她带出来的许自了。犹豫再三，见成杞目光凛然，一阵坚定。他微微一怔，像是从成杞的目光之中感受到了一阵力量。莫名地就想要去相信这个女子。

　　 青灯君侧了侧身，伸手在她肩头上按下，目光坚毅深远，语重心长地说道：“万事小心，早些回来。”

　　 成杞拜谢过青灯君后，转身朝着子桐山的方向过去。

　　 只是，这一次要让她失望了。

　　 ……

　　 这一次出乎大家的意料，方丈岛上，一片安静。即便是蓬莱岛上沸腾如雷她们也安静如许，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情。

　　 周汝兮回到岛上便是这样一番情形，出乎意料却又像是情理之中的模样。

　　 她微微一愣，最终只得猜想是不是这阵风波还没有席卷到方丈岛上。

　　 不过，无论如何，她都决定将这件事摆在明面来说，片刻思索后便让知宜去将众弟子集结在一起。

　　 商陆来到方丈岛时便是看见这么一副场面，尺龙钟前的空地，众弟子集结，就如同那日他随着成杞回到这里接受这些人的跪拜一般。

　　 思绪被拉回了那日，不过眼下的场景并不允许他这么放空。但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眼下的气氛并没有他想象中的糟糕。

　　 他没打算靠近，就停在了弟子们的身后，想先观一观情况再做打算。

　　 “今日，瀛洲岛发生了一件大事，不知你们可有听闻？”周汝兮从清晨被匆忙叫走后便不曾回来，因而根本不知这岛上的弟子究竟有没有听说瀛洲之上的事情，只是……她想既然蓬莱已经有人闹事了，不可能这方丈岛上无人知晓。更何况她在心中早已设想过最坏的情况了。

　　 听她这么一问，弟子们一阵沉默，随后左右之人互相看了几眼，最终才有人低着头上前说道：“略知一二，今儿一大早，蓬莱那边便来人了，大致说了些岛上的事情。”

　　 果然……周汝兮低眉沉思。虽说三岛之间各不来往，只是岛上并没有设有禁止，且不能拴住这些人的腿，因而蓬莱那边一出事，她就立刻猜到了她这岛上一定也知道了这件事。

　　 只是……让她比较意外的是这岛上太过安静了。

　　 再次抬头时，周汝兮的脸上已经没了一丝颜色，冷漠淡然，不像是愤怒地样子，也不像是失落的模样，跟往常一般没有任何差别。

　　 “既然如此，你们有什么看法？”

　　 周汝兮再问。

　　 “回师傅的话，瀛洲岛有难，我们虽然力量渺茫，但也愿意出力为师傅分忧，共同度过此等大难。”

　　 这话让周汝兮听了十分震惊，又十分舒心。

　　 她有些羞愧，又带着些感动，即便是在七情六欲被拔除的情况下也能够感受到心中一暖。

　　 这些都是她的好徒弟，她从一开始就该知道她们的性子，不应该对她们持有怀疑。

　　 如此一想，周汝兮的眼中竟然有了湿润。

　　 最终，她擦拭了眼泪，抬眼望了一眼天边的浮云。

　　 那里从今日开始便一直是黑云沉积，始终不曾淡去，甚至有了一丝愈演愈烈的征兆。只是，她在弟子们的眼神中明白了这黑云终究是压不住旭日的。

　　 长吸了一口气，周汝兮将眼中的那一抹泪意抹去，抬眼便是一阵坚定。

　　 “方丈岛与你们同在！”

　　 不同于蓬莱岛的乱成一团，也不似瀛洲之上的寂静如雪。方丈岛上的女弟子发出的是一片气势如虹的回应。

　　 虽说方丈岛上一片祥和之气，但仍旧缓解不了整个东海三岛之上的低沉气息。

　　 众人心知肚明，这一次……东海三岛果真是到了生死存亡之际。

　　 一连两日，天边的乌云甚是浓烈，就连万州城中也是依稀可见。而这期间，玉明一直不曾离开过。

　　 她想过了，虽然这次并没有能够将玉寅铲除，但那未归定然会为了自己的前途着想，带着成杞来这万州城中寻自己，虽然她不会解阵，但骗骗成杞也是可以的。

　　 即便是看不见成杞痛苦，但能够看到她低声下气地跪在自己的面前求自己也算是没有白来这一遭。

　　 她这算盘打得安稳，却是迟迟没能等来成杞，她本是在怀疑东海上是否有人解了这九层冰霜，但看着那海上的天空乌云未曾散去，她这心中的疑虑便打消了。

　　 子桐山中，花草尽枯。

　　 眼下已是初冬时节，子桐山中枯叶满地，犹如一只只被折断翅膀的蝴蝶一般。成杞站在那日拜别子桐山的地方，久久不能安定下来。

　　 往年这子桐山哪怕是到了这种时节也能瞧见屋前的花蕊开放，虽也有落叶，可总的来说每日都是干干净净，谈不上纤尘不染，可也不是眼下这般颓废落魄。

　　 她站在原地心中万千感慨。

　　 这是她的师门。

　　 即便周汝兮对她很好很好，亲自教她修仙之术，还送她去了登云台；即便她和临明子相处短暂，这子桐山的众师兄对她都不算好。

　　 可她依然记得，那一年许自从程宫那个深渊之中将她带走的场景。

　　 是临明子，是许自，是子桐山将她从程宫那个泥潭中拉了出来，给了她希望。

　　 而今，这片孕育了希望的地方已经不复存在。

　　 成杞很少落泪，然而今日看到了如此场景，泪早已潸然落下。

　　 她的突然造访，惊动了枝头的雀鸟。那雀鸟叫唤了一声，扑哧着翅膀便飞走了。

　　 昨夜吹了一整夜的风。风过无痕，叶落有声。

　　 虽然风声不大，可这满枝头的枯叶已经挂了好些时日，不用许自多想，今日一定是满园霜叶。

　　 待许自今早起床见到了这一院子的枯叶时，纵然心中早有了猜测，可仍旧是被眼前的数量庞大震惊了。

　　 沉思一番，许自也就释怀了，索性去山下打些小酒，买回来自己乐上一番。因而也就耽误了洒扫的时辰，这不都已经过了午时才开始收整院子。

　　 枝头上的雀鸟一阵惊鸣，他觉得有些刺耳，抬起扫帚便朝着那雀鸟恐吓。

　　 那雀鸟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作为一只从雀鸟修成人形的妖精，他又怎么会读不懂那雀鸟在说些什么：“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许自心中一怒，自打师尊仙逝，他先后遣散了众师弟，最后连六师弟也不知所踪，他这生活是过得越来越颓废越来越无聊了，明明看着才而立之年的人，竟有了一丝老顽童的性子。

　　 当下便涨红着脸提着扫帚追那雀鸟去。

　　 然而，正当他举着扫帚转身追上来时，却一眼看到了站在台阶上满脸泪花的成杞。

　　 他微微一愣，只觉得一道惊雷劈在了自己的头顶，良久之后，那只雀鸟停在他的肩头，又是歪着头看他。

　　 只见他满脸胡茬的脸上挂着两行清泪。

　　 “师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