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登云台上,灯火不熄。作为方丈岛的大弟子的知宜那日并没有参与到这场会议之中,只是多年以后她再次回忆起那日的场景,犹记得周汝兮那凝重的脸色。
第二日,依旧没有阳光透入云层来到三岛。只是今时不同往日,登云台上大殿之中出来的这几位仙官,面色终于有了回暖。
白日一到,成杞便跟着众人来到了瀛洲岛上。
一片寒凉,放眼望去一片雪白,这种场景竟比太华山上的寒意还要浓烈。姬九亭心中不知在想些什么,目光久久地停在眼前的白霜之上。
“公子?”周汝兮的声音从身前传来,姬九亭抬了抬眼,浑浊的双眼这才渐渐清晰起来,稍稍愣了片刻他这才看清眼前之人。
“周岛主有何事?”姬九亭声音不冷不淡,始终带着一丝独特的疏离,就是这种疏离也曾吸引过周汝兮。
不过,如今物是人非事事休。
周汝兮稍作停顿后,便侧过身让开了一条小道,身后的知宜三两步便上前来:“岛外有一位姑娘寻你,因着我们并不认识她,不知您是现在过去看看,还是等这边结束后再过去?”
原来是有人寻他?姬九亭蹙了蹙眉,发丝轻扬,他身上的白衣似乎要和身前身后的冰霜融为一体。寒风习习,只见他额间的那一抹朱砂痣在整个白色的世界里格外夺目。
知宜心中一滞,算是明白自家师傅曾经对这个人心动的原因了。
知道他来东海的人少之又少,除了还留在玉神宫的三苗以外再无旁人。思及此处,他的眉头不禁又加深了几分。
他明明……叮嘱过三苗不要过来。
……
玉神宫中看天边星子尤为合适,清晰明了。
而三苗最喜的便是在这玉神宫观星赏雪,这算是素来活泼好动的三苗最后的温柔吧。只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于他而言三苗从来都是温柔可人的。那些下属调侃的话他从来都听不进去。
那日,正在观星的三苗却突然从藤椅上跳了起来,吓得他连连扔下手中的笔,一把拉着三苗的胳膊脸色焦急:“出什么事了!”
只见三苗摇摇头,眼中不知为何竟有泪水落了出来。他见了心疼,一把将其拉在怀中各种哄各种安抚都不见效果。
最终,还是三苗从他怀中探出一颗脑袋,带着哭腔告诉他她观星之时突然睡着,梦见了快一年不见的周汝兮死在了冰雪之中。
听到这里他的心像是被一把利刃划过一般。自打他二人从东海回来,三苗便常常梦到周汝兮。他深感愧疚,只觉得是自己那时在方丈岛委屈了三苗,这才让她有了不安,任凭三苗怎么跟他解释他都难逃心中这愧疚一关。到后来,三苗也就懒得再跟他说了。
只是……今日,三苗的情绪如此失控他心中隐隐有了一丝不安。
待三苗情绪稍缓之后他终是将心中的话说了出来。
“若是你觉得不安,索性我为她卜上一卦吧。”三苗微微一愣。占卜?是啊,她怎么忘了姬九亭会占卜之术了。
只是……
自从那件事发生了以后,姬九亭身上法术尽封,再不能像往常一般使用法术,如今若是使用占卜之术不知又会带来什么后果。
见她担忧的眼神一直留在自己身上,姬九亭缓缓一笑,眉眼之中尽是温情,他伸手揉了揉三苗的脑袋,声音轻柔:“不碍事,不过占卜之术而已。”
说完便放下了手,转身朝着桌案前走去,三两下便取出一只水盘,从抽屉里寻了几颗石子朝着里面扔去。
室内寂静无声,天边星子璀璨。清风吹过,三苗颤了颤身子,只觉得有些冷意袭来。她看了眼身边毫不做声的姬九亭,不敢上前打扰他,关了门转身便幻为狐狸的模样朝着姬九亭跃去,歇在了他的脚边,渐渐睡去。
具体时间她也不记得了,只是当她感受到有一双冰冷的手抱住自己之时她已经在梦里和周公下了一盘棋了。
见她突然醒来,姬九亭这才凝重的神情之中才有了一丝松动,逐渐变为抱歉。
“怎么了?”三苗从他身上一跃而下,变成了少女的模样,一脸焦急地朝着那水盘中探过脑袋。
然而,还未等她看清楚,姬九亭已经伸手将那东西收了起来。
见他如此行径,三苗冥想有些发愣,停滞了片刻,这才反应过来定然是真的有事发生。
室内一片死寂,三苗稍稍冷静了一番后,这才恢复神情:“是出什么事了吗?”
东方覆雪,死伤无数。万物颓败,再无三岛。
他不愿意让三苗多加担心,稍稍松了松表情,最后只得捡了一些不是很严重的话告诉她:“兴许你猜对了。三岛上起了冰霜,此刻情况不容乐观。”
三苗愣了愣,她就知道……她就知道周汝兮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了。她素来单纯,很少会做噩梦,上一次噩梦还是姬九亭出事那日。
如今再次梦到自己在乎之人出了事,定然是有什么不好的东西发生了。
见她冷静得一点也不像平时的三苗,姬九亭最终还是决定自己去东海看看:“三苗,别急。明日我去东海看看,一定不会有事的。”
“可是你……”
姬九亭知道她的意思。
她在担心他。
“不碍事,你忘了?我的血可是能够破万物的。”他声音轻柔,眉间的那颗朱砂痣和天边的繁星融在一起明亮,可三苗的瞳孔却是微微收缩。
东海之上,三苗第一次以人的形态出现,这一次她很遗憾地堵在了东海外沿。不过那拦下她的弟子听到她说是姬九亭的亲人时总算有些动容,最终还是决定进去问问了。
三苗焦急地等候着,心乱如麻。
昨日,姬九亭才说了要来东海便把自己迷晕在玉神宫中,等她醒来已经是今天清晨了。她纵然很不想周汝兮出事,可她决计不愿意看到姬九亭为了这些付出这般代价。她和姬九亭是被这个世间抛弃的人,二人相互扶持走到了今天,她再也不能失去他。一丝一毫都不愿意。
姬九亭说的没错,他的血确实可以破除天下法术,可这个代价实在是她不能想象的。他如今本就虚弱无比,再大量进行放血,只怕身体熬不住。
在东海外沿等候的时刻可谓是心急如焚,她总算体会到那时姬九亭在东海寻她的感受了。
“三苗。”正出神之际,只听半空之中传来一阵呼声。三苗猛然抬头,顾不得周围站着的周汝兮成杞等人,直直地朝着他的怀中撞去。
本来安静至极地海上,却突然传来一阵痛哭,直到姬九亭的胸口一片湿润她这才慢慢止住哭泣。
抬起头来,拉着姬九亭的胳膊左看看又看看,最终才松了一口气。幸好……幸好这个人还什么都没有做。
“三苗,大家都在着。”姬九亭出声提醒道。换做平时以他目中无人的性格又怎会在意这些,只是他知道三苗很喜欢周汝兮,她一定很想见到周汝兮。
听到这里,三苗这才脸色通红,缓缓抬头转过身去,一眼便看见了人群之中的周汝兮,她微微动容,鼻头又开始酸涩了。可看到周汝兮一脸漠然地看着自己,像是根本不记得自己一般时她这才缓了过来,终是什么也没再说。
是了,她怎么忘了和周汝兮相处的那段日子她的样子始终是一只狐狸罢了,周汝兮又怎会认识人类样子的自己呢?
她回过头来,也不再去看那群人,拉着姬九亭的手,一脸认真地说道:“你真的要这样做?我那时候还没有想清楚,你知道的,我从来都是说一套做一套。可是,不管怎么说我都不愿意再看到你陷入危险之中了。”
姬九亭又岂会不知道三苗在想些什么,他二人形影不离在一起好几千年了,对于三苗只怕他都要比三苗更了解三苗自己。
“不是的,三苗。我不想欠任何人。”去年东海三岛替我照顾了你,这份恩情这份愧疚我一直都是记着的,如今总算有机会了结它了。
看着他眼中的坚定,三苗沉默良久,最终接收他的说法,只是她不放心他一个人。
“至少,让我陪在你身边。”
姬九亭握住了三苗的手,一脸认真:“会很可怕的。”
三苗不喜欢这样的姬九亭,她摇了摇头,急的快要哭了出来:“我不怕,你忘了那日发生的事情了吗?”
姬九亭只觉得有一根针狠狠地扎在他的脑中,是啊,那日的场景才是他和三苗的噩梦,那时候她都始终不离不弃在他身边,如今又算什么呢。
轻轻的拍了拍三苗的手,最终他点了点头。
等他二人缠绵够了,昭华这才在成杞的怂恿下不情不愿地上前:“九亭公子可要好了?”
姬九亭回过头来,但目光却不是落在昭华身上,只见他点了点头,差着商陆望去:“不知道商陆君是否可以允许我一个条件。”
不给商陆思考的几乎,他又说道:“我想带着三苗一起过去。”
这样的要求其实大可不必问商陆,但他既然问了,商陆又怎么不同意,点了点头,最终缓缓从口中吐出了几个字:“有劳二位了。”
转身,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着瀛洲岛过去,期间再没有人说话。
其实……周汝兮早在看到三苗第一眼的时候就已经认出她了。她早知道姬九亭痴情,怀中又怎么会留给除了那时的小狐狸另外的人一席之地呢?
只是,虽然那些事情不过一年而已,但于她而言,却早已是前程往事化为烟缕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