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得胡言,玉明公主已经逝世多年,你这女娃如此口出狂言,可别怪我不客气。”申将军早已知道这程宫是保不住了,反正都是要死,索性今日他就睁眼说瞎话,刹刹玉明的气势。
玉明沉默不言,她虽然料到过这些人会如此对她,可眼下被拦在宫门口,却也是她没有办法改变的。
“放她进来。”就在这时,城门之上传来了一道声音。玉明心中一惊,抬头在阴沉的天空下和上面的人有了一番对视。
这是她的弟弟玉邻,也是当今的程王。
“王上,这……”申将军万万没想到程王会在这时出来,心中悄悄捏了一把汗。
“我说放她进来,她不会对我怎样。”玉邻没有看申将军,淡淡抛下这一句话便转身离去。
申将军摇头慨叹,罢了罢了,这程宫迟早要被这姐弟俩玩死的,长叹一口气,申将军一个挥手,那齐刷刷对准玉明的弓箭训练有素地一齐收了回来。
玉明看了一眼那转身已经离开的玉邻,顷刻,身前关上的程宫大门终于再一次为她开启。
玉明抬头看了眼天边,心中一片安静。
长舒一口气,心中感慨:我回来了。
空旷的大殿之上,安静至极。玉邻和玉明坐在桌前各对一方,谁也不曾先开口。
午时快要到了,但今日的天似乎很是阴沉,昨日还能看见的一缕阳光,今日彻底消失了。
其实玉邻也知道身边的这些宫女内侍早就开始收拾行囊准备离去了。
任由着眼前几个心不在焉的宫婢为他们这桌上了一桌热腾腾的菜。这些宫婢少有认识玉明的,只是看身前的赵姑姑脸色他们便知道了眼前这个穿着斗篷,模样十分好看的女子一定身份不一般。
等到宫婢们上了七八道热菜后,玉邻总算开口了:“再等等,还有人没到,眼下上菜会只怕都会凉了。”
听他的话,赵姑姑当即点了点头,伸手示意身后逇宫婢退下,片刻之后又听玉邻说道:“姑姑,给玉明公主拿个汤婆子过来,天气寒凉,可别冻坏了。”玉邻虽然已经身材挺拔了,但尽些年来,天子一直有着收复诸侯国的打算,时不时便会派些军队过来,边境连年征战,因而他从继位到如今身边也没有一个嫔妃陪伴。
但他从小就懂得心疼人,这一点到如今却是没有改变。
玉明看了眼赵姑姑,朝其点了点头,终于正视起眼前这个年轻人来。
玉邻不是她父王母后的孩子,而是她叔父的遗腹子。虽然与她不是亲生兄弟,但到底还是有几分血缘关系,因而面容之上还是能看到些许相似,尤其是跟他那已经逝世的父亲。
沉默良久,玉明这才从怀中掏出一壶酒,转头递给了一旁的宫婢吩咐其下去温酒。
“你长大了。”玉明伸手夹了一口眼前的热菜,随后停筷看向屋外。
大殿之外,雾气腾腾,似乎有了要下雪的兆头。
玉邻顺着她的目光过去,良久才看到屋门之外,在那一片迷茫之中,似乎有一个倩影正朝着他们过来。玉邻心中一怔,这是他多年未见的姐姐。
“是啊,长大了。”
玉邻回了这一话后,整个大殿之间便陷入了彻底的死寂。
屋外有人进来,那些低着头的宫婢悄悄地抬着头,不过半晌便看见一个女子逆光而来,待她彻底进来后,她们才发现眼前这个女子跟坐在桌边穿着黑色斗篷的女子有几分相似,只是眼前之人看起来似乎要年轻得多。
女子进来便带来了一身的寒气,只是她似乎很担心将这一身的寒气带进来,站在大殿门口等候了一会儿这才和抱着汤婆子进来的赵姑姑撞上了。
“殿……殿下?”赵姑姑心中一怔,眼前的这个女子跟多年前一样年轻,岁月似乎并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
成杞点了点头,便跟着她一同进来了。
这个地方还真是万年不变的压抑。轻轻的吸了一口气,没有人发现成杞的脚微微发抖。
玉明!
她站在大殿门口便已经将里面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了。
成杞在玉明跟前停了下来,二人相对而望,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恨意和咬牙切齿。
众宫婢脊背一凉,只觉得今日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一般。
看着眼前电光火石的二人,赵姑姑朝着玉邻使了个眼色,只是玉邻浑身的注意力都在那许久未见的成杞身上,丝毫没有察觉到赵姑姑的暗示。
见此,赵姑姑只得自己出马了。
她轻咳一声,上前将手中的汤婆子给了玉明,随后打笑着,将成杞拉到了座位上:“殿下许久未回来,王上早就盼着今日了,说是终于可以和姐姐们好好聚一聚了,外面风大,殿下一定很冷吧,去,赶紧给殿下再拿一个汤婆子过来。”
听到这话,就要有宫婢出去,成杞移开了目光,伸手拦下了宫婢:“不用了,等下吃吃热菜便没事了。”
见她如此吩咐,那要离开的宫婢又抬头看了眼身边的赵姑姑,赵姑姑朝着她点了点头,她这才敢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好好伺候着。
心中不禁暗想,原来这两位便是当年的闹得满城风雨的玉明玉寅公主。只是……为什么在这种时候回来呢?
“阿姐,别来无恙。”玉邻忍住了眼中的委屈,狠狠地掐着自己的手,想让自己不要哭出来,对着坐下来的成杞叫了两声。
成杞心中微微一颤,朝着玉邻点了点头,却并没有说话。她对这个弟弟并无多大感情,只是在那时候帮助过他一次罢了,许是童年那点温存让这个本就善良的人记了这么久。
只是……于她而言,程宫中的一切早就灰飞烟灭了,如今来此只是为了和玉明做一个了断。
“是啊,公主们自打去了子桐山便再也没有回程宫了,你们三姐弟上次这样坐在一起吃饭都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赵姑姑心中感慨,不知不觉竟然将这话说出了口。
可惜的是她虽然有意忽略成婚那件事情,可眼前的三人却没有忘记,甚至……成杞还在心中默默感叹着。
赵姑姑自打她母后逝世后便一直在皇陵一处,直到她离开程宫从子桐山回来才见上一面。因而她并不知道她们三姐弟从未在一起吃过一顿饭。
只怕,今日这一顿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吧。
饭桌之上陷入了短暂的沉寂,三人心中各有所想,最后还是玉邻开口叫了身后的宫婢传膳。
热气腾腾的饭菜上桌,足足有十八道之多,成杞自打习得了辟谷之术便少有进食,今日见到这么一大桌心中只觉奢侈浪费,思绪竟然不知不觉被拉到了多年以前。
那时候她和玉明吵得不可开交,两人置气谁也不愿意吃饭,最后还是程王良心发现,拉着她二人一边膝盖坐着一个,劝导了很久,才结束了那场十分诡异的晚宴。
待成杞从回忆中出来才发现这大殿之中已经只剩下他们姐弟三人了,她看了玉邻一眼,问道:“赵姑姑呢?”
“我让她们先出去了,我们三姐弟好久不见,终于可以好好聚一聚,此时就不要有旁人打搅了。”玉邻如是说道。
成杞见此没有点头也没有不认同,好久不见吗?
她和玉明明明十日以前才见过一面。二人默不作声,伸手用筷。
“就这样吃着多没意思,不如我们来点小酒吧。”玉明突然停筷,伸手便朝着桌边适才让宫婢去温好的热酒去拿。
自打成杞进来以后,玉明便再也未说过一句话,但玉邻却看清楚了二人之间的那股暗波涌动,相互较量。
对于喝酒这件事情,玉邻本是没有任何问题的,只是……他抬眼看了眼成杞,成杞那一闪而过的皱眉并没有逃过他的眼睛,他沉默半晌,最终才开口说道:“不如,还是算了吧。”
“喝!”
他说话的同时,耳边便传来了成杞的回应。玉邻心中大喜,点了点头,直直地从玉明的手中接过那酒水,三两下便抬起酒杯为三人满上。
见他意气风华,成杞心中总算有些动容,她的眼前似乎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出现,那是年幼的玉邻。
见他二人一个满脸欣喜,一个心不在焉。玉明低了低眉,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地微笑。
这酒名唤神仙醉,是说就算是神仙喝下去也会醉倒,更别凡人了。玉邻并不在她的考量之中,她此刻只想和成杞做个了断,因而在来之前她便已经服下了神仙醉的解药,眼下只等成杞饮下此酒。
正想着,便看见玉邻将酒水送到了自己面前:“阿姐,喝酒。”
这一声呼唤令她心中微微一动,玉明接酒的手一阵颤动,那杯中酒水便溢出了些。望着玉邻那张洋溢着孩童一般微笑的脸玉明的脑海中一直萦绕着玉邻的那一句“阿姐。”
其实,她何曾不幻想过眼前这个女子这样叫她呢。
只是……那些希冀,早就在多年以前被磨灭得干干净净了。眼看着玉邻的酒水已经送到嘴边,她顿了顿手,最终还是别过脸去没有多加阻拦。
就在这时,只听眼前传来一阵声响,她抬眼望去,只见成杞伸手按住了玉邻送到嘴边的酒水,一脸冷漠地看着自己。
“阿姐?”二人心知肚明,却唯有玉邻还在状况之外,对于眼前发生的一切不得所知。
成杞冷笑一声,将玉邻手中的酒水夺了过来,左右手各执一杯稳稳地将其捏碎在手中。
玉明心中一紧,抬头对上成杞的目光。
对视之间,玉邻只觉得周遭十分寒凉,气氛尤为紧张。正剑拔弩张之间,便听到耳边响起了成杞的声音:“神仙醉,我的姐姐你可正是好手段,连这种方法都想出来了,只怕这岛上的飞信也是你胁迫玉邻写的吧。”
成杞猜得不错,这信确实是她要挟蛊惑玉邻写的,只是……
“你是怎么发现的?”她不明白,神仙醉的味道和一般的酒水味道一模一样,这个女子究竟是怎么发现的?
成杞冷着一张脸,怎么发现的,这可多亏她身边的那两个酒鬼昭华和沈殷璎。她记得有一次沈殷璎和昭华约着喝酒,昭华那时还不知道沈殷璎是女孩子,只觉得她酒量了得,便从小酌那处寻来了这神仙醉,可还没送到沈殷璎嘴边,便被沈殷璎觉察到了。后,沈殷璎便拉着她多次提醒她这神仙醉很是恐怖,即便是她那样的酒量,最多不过三杯便会倒地不起,若是换了成杞自己只怕一杯就得让她睡上好几日。
不过,沈殷璎倒是有提醒她这酒水虽然看似普通,却也不是没有区分的地方,仔细一闻味道确实没什么问题,但是多多细嗅几次,便会发现这酒水的味道几次下来都不一样,若是加热这种味道更容易分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