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清晨，天子的十万大军长驱直入，直直地停在了程宫的城墙下。

　　

　　 兵临城下，玉邻不得不做出让步，他吩咐了赵姑姑重新为其准备一桌饭菜，在几个宫婢的服侍下换上了一身黑色衣裳。

　　

　　 城下西风萧瑟，两军对峙，即便是骁勇善战的申将军在看到城门之下的铁蹄心中也禁不住微微颤动。

　　

　　 收复程宫早就在城楼下坐在马背上年轻天子的计划之中。

　　

　　 天子名唤姬北，十五岁登基，十七岁时雄才大略便已经令周边诸侯国心有忌惮。天子一心想要收复天下，因而这程宫作为最重要的一步天子势在必得。

　　

　　 程宫之外，已经开始纷纷扬扬的下起了小雪，可这位刚至而立之年的天子却十分悠然坦荡地坐在马背上，一身银白色盔甲和天空飘落的雪花融为一体，迷惑了申将军的视线。

　　

　　 两军对峙，明眼人都可以看出这力量的悬殊差距。可这些程宫士兵仍旧坚持地站在城墙之上举着弓弩。

　　

　　 少顷，程王在四位大臣的陪同之下登上了城楼。未等到申将军行礼他便已经伸手拦下了申将军。

　　

　　 见到这位少年君王沉毅坚定的面容，他微微动容，低了低头退到了身后。

　　

　　 今日一降，这世间便再无程国了，程国的过去将被永远记载在历史之中，无人掀封。

　　

　　 “我乃程国第十三代君主，率程国众臣归降。还望陛下厚爱百姓。”玉邻那还算不上浑厚的声音在这落雪之中响起，天子抬头，见他年纪尚小，却如此沉稳，虽然看不清他的脸，但心中却多了一丝赏识。

　　

　　 虽说前些日子这程宫明明已经送来了降书，可最后却变卦拼死抵抗，这一点让他十分不满，可说到底眼前这个王侯过于年轻，却能够做出如此明智的选择多少还是令他有些欣慰。

　　

　　 天子抬头微微一点。

　　

　　 玉邻站在城墙上，望了望早已经人去楼空的街道，又顺着眼前的军队视线一直延长下去落在了白茫茫的尽头，这程宫他从未出去过，也不知黎明百姓尚在何处，更不知他的阿姐何时归来。

　　

　　 “开城门，恭迎陛下。”玉邻的身子有些发抖，但他仍旧僵持着强忍着，不想让人听见他声音中的哽咽。

　　

　　 “恭迎陛下。”

　　

　　 程国四百零九年，燕林王九年，程国灭。

　　

　　 天子对于程宫主动投降十分满意，高兴之余便允了玉邻想要再回程宫告别的念头，又拟定程宫这一块土地名唤玉州。

　　

　　 此后便前往自己的行宫之中安顿下来，剩下事由全权交给了自己的副将处理。雷霆手段实在了得。

　　

　　 成杞回来的时候，程宫已经被攻破了，漫天大雪，纷纷攘攘地落下，堆积一地，望着眼前白茫茫的一片她心中有不好的预感起来，拉着玉明回到离开的那间大殿，推门而入，有的东西还是原来的模样，可有的东西早已变了样子。

　　

　　 大殿之内，一桌子的菜肴已经冷了许久，桌边坐着的是她年轻的弟弟玉邻，一身黑衣，十分安静地垂着脑袋坐在桌边，一只手还握着酒杯，另一只手捂着自己的胸口。

　　

　　 成杞跌跌撞撞地靠近，对于眼前发生的一切不敢置信。她扔下玉明，几乎一路小跑到桌前。

　　

　　 她在桌边站了好久好久，久到自己也忘了时间，成杞吸了一口气，几滴泪水就这样落了下来。

　　

　　 “阿姐回来了，回来赴约了。”她说，可惜这一次再也没有人回应她，空旷的大殿上，菜肴已冷，而她弟弟的身体也冷了。

　　

　　 成杞的泪水早在这一刻滚落出来。

　　

　　 “弟弟，我回来了，我带着玉明回来了，我们好好聚一聚好不好。”她叫了一声玉邻，想要上前拉他的手，可在她的手碰到玉邻的那一刻，他的身体十分僵硬地从桌前跌落下去。

　　

　　 “玉邻！”成杞惊呼，她的声音并没有唤来任何人，而是湮灭在这场大雪之中。

　　

　　 她连连上前将玉邻冰冷的身体抱在怀中，喃喃自语：“我回来了，我回来了，我带着玉明回来了。可是为什么……你不在了。”

　　

　　 成杞抱着幼弟冰冷的身体哭了好久，直到很久以后她才抬头看了眼身后。

　　

　　 她的姐姐玉明此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像是受了什么诅咒一般，成杞心中微鄂，张着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

　　

　　 直到玉明的身体越发透明，就要化作一缕青烟消散之时，她才意识到这是九层冰霜的反噬。

　　

　　 原来，竟是这样可怕。

　　

　　 “对不起。”玉明的身体彻底消失在了她的眼前，她的耳边突然传来了这么一声轻呼。

　　

　　 成杞的泪水此刻如同断线的珠子一般滚落，她再也抑制不住自己，放声大哭起来。

　　

　　 冰冷的宫殿之中空无一人，唯有这间大殿回荡着她撕心裂肺的声音。

　　

　　 屋外是白雪纷纷，早在半个时辰以前玉邻便已经遣散了众宫婢和众内侍，就连一直在他身边照顾的赵姑姑也一同被支走了。

　　

　　 银装素裹，破琼碎玉。这一日的程宫格外好看，她在程宫待的这些年从未在程宫见过落雪，今日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大殿之外，漫天白雪之中站着一个撑伞的男子，他一身碧衣，目光落在了那幽暗悲凉的大殿之中。

　　

　　 这一日，程宫中所发生的一切都随着掩埋在了这场大雪之下，不复存在。

　　

　　 也是这一天，成杞不再是谁的妹妹，也不再是谁的姐姐。她的过去，从今天起彻底和程宫被掩藏在大雪之下了。

　　

　　 商陆在大雪中站了很久，他觉得这雪花很是悲伤，成杞一定不喜欢，前些日子的雪花给瀛洲岛带来灾难，今日的雪花又让整个程宫湮灭。

　　

　　 成杞哭晕在了玉邻的尸体之上，最后，是商陆将她带走的。

　　

　　 午时一刻过去，见大殿上迟迟没有传来玉邻的传唤，赵姑姑心中隐隐有些不安，独自一人来到大殿上，最后看见的却是玉邻的尸体。

　　

　　 程宫最后的君王燕林王和程宫一起死在了冬月二十二。天子知晓这件事以后，沉默了很久才抬头看了眼屋外的雪花。

　　

　　 “是条硬骨气，厚葬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