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杞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从床边一跃而起还没有看清眼前的人她便叫了一声玉邻。
直到屋中有人点了烛火她这才看清眼前这一身碧衣的是谁。
“你怎么来了?”她带着哭腔,鼻子酸涩。
见她神情如此难过,商陆叹了一口气,随即将她揽入了怀中,伸手十分温柔的拍了拍她的背,安慰道:“别哭了。”
“玉邻呢?”她问。
商陆一阵沉默后才缓缓开口,看着她从自己的怀中起来,神情细腻温柔:“姬北下令厚葬了。大概会和老程王王后葬在同一片王陵中。”
见他这样说到,成杞的脸上的神情才有些收缓,只是即便如此也不能缓解她心中的悲伤。
“我以后只有你了。”她说。
商陆看着她哭红了的眼睛,揉了揉她的脑袋,眼底溢出一片温柔:“不,以后我们还会有孩子。”
商陆这样说道,却是令成杞红了脸。
是啊,他们的未来还有很长,他们以后还会有孩子,以后还会儿孙满堂,她会和他一辈子走下去。
“我带你去个地方。”
成杞在他怀中快要睡着的时候突然听到耳边传来了商陆的声音。
冥界忘川河畔。
“二公子来此还真是令我等惶恐,我已经吩咐下去了,一切都安排好了。”判官擦了擦汗,站在商陆面前低头哈腰。
对于他的话,商陆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拿着自己烛阴氏公子的身份出来压人。
“公子来此,不知京北君近来可好?”判官见他没有反应,东拉西扯随便问了问。
商陆点头,声音淡漠疏离:“尚好。”
见他如此话少,明显有几分不耐烦,判官低了低头转动了眼珠,一眼便看见了不远处站着的成杞,见那女子周身萦绕着仙气,模样又生得好看,他心中不免起了一些怀疑,只是……判官皱了皱眉,他似乎并没有听说过烛九阴这边有过喜事传来。
商陆凝眉,见适才还在嘀咕不停的判官突然禁了声,这才抬眼看了看他,但见他目光留在成杞身上,他这才顺着判官的目光看去。
成杞是第一次来冥界,站在冥水边上,对于眼前的寒凉和黑暗她显然有些手足无措。
“这位是登云台成杞仙官。”三两句便将判官心中的疑虑解除了,就在这时成杞似乎也觉察到这边有人在看自己,她微微朝着判官点头,随即便听到耳边传来了一声呼声。
判官回过神来,又是朝着商陆恭敬一礼:“公子这边请。”
见此,商陆点了点头,朝着成杞伸手唤道:“小杞,过来。”
成杞对于他此刻的行为并没有几分怀疑,只当是冥界这边已经将所有事宜安排好了,点了点头便朝着他过来,这时……这才刚靠近商陆便伸手过来将她拉住。
判官:“……”
这是在告诉自己他二人的关系吗?判官只觉得心里很是受伤,最终带着一脸尬笑的神情将二人引到了船上,随后渡过了冥水。
冥府之中,因着冥王并不在着,他此刻并不方便带商陆二人进去,只得十分别扭地站在原地支支吾吾不知要说些什么。
见他为难的模样,商陆看了眼成杞,成杞心领神会点了点头,便听到商陆说道:“我们就在这里观望便可,判官大人进去处理事务吧。”
见他如此深明大义,判官心中十分感激,心想着下一次一定要好好招待这二位。
冥府之中相对于民间传言,倒是少了几分恐怖之言,只是有些阴冷和黑暗。玉邻在饮下鸩酒后便被冥界的小官带来了冥府之中,和他想象中的不大一样,他从来到这个地方起除了身边的几个小鬼便再也没有见到其他人,什么黑白无常孟婆一个也未曾看到。只是一片黑暗罢了。
就在他出神之际,耳边便传来了声音:“判官大人。”
有人来了。
玉邻回头,转眼便看到一个高高瘦瘦的红脸男子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原来这就是判官。他心想着,但仍旧是举着手朝其行了一礼。
判官点了点头,随即命小鬼搬了凳子过来,玉邻受宠若惊,久久不敢坐下,直到看见判官并未注意自己而是伸手拿笔在空中画了几笔。玉邻这才缓缓入座。
判官抬眼,看向他,声音冰冷:“你贵为一国之王,虽亡了国,但治国期间广受好评……可还有什么遗愿未了?”
玉邻被判官问得有些发懵,脑海中突然出现了成杞那张明媚的脸,沉默一番后才在判官一脸疑惑的神情中摇头:“没了。”
判官点了点头,又说道:“既然如此,下一世便许你一个平安喜乐的身世吧。皇家这条路……唉。”判官摇了摇头,目光有些涣散,不知道是想起了谁。
“若是,那个人也像你这般便好了,一世苦难换来一世平安倒也算不错。”见他目光有几分迷离,玉邻皱了皱眉,轻声叫了两声:“判官大人?”
意识到自己有几分失神,判官正色看向了玉邻,又说道:“若是你没有其他什么愿望要了的,稍后我便派人送你饮了孟婆汤入了轮回吧。”
“他刚才在说谁?”成杞二人虽然站得较远,但判官和玉邻的对话却能够一清二楚地被听见。
说谁?商陆低了低眉,思索了一会儿,脑中闪过一个人的影子,回头看向成杞:“战神弘则。”
战神弘则?那是谁?见她一脸疑惑地看着自己,商陆这才轻声说道:“你可还记得那年追杀你的潭涓仙子?”
记得,怎么不记得!她跟潭涓无冤无仇,若非后来听商陆讲给自己听,她到现在都还不记得那日非要杀她的女子是谁。
“自然。”
“那战神弘则是她的恋人,因在天界惹了事,天帝罚其入了轮回,且一世比一世惨。这一世,那弘则便是车云国世子。”
成杞:“……”
听到这样的解释,成杞心中一番震惊久久不能平息,难怪,难怪那潭涓仙子非要杀她不可,竟是因为车云国世子便是战神的转世。若是……若是商陆转世娶了别的女子,她想她自己也会这般做吧。
不过……成杞摇了摇头,此刻并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眼下最重要的是她的弟弟玉邻。
抬眼又朝着里面看去,似乎她错过了一些内容,此刻的玉邻已经起身,前面是一个带头的小鬼,二人像是要离去一般。
判官朝着小鬼一番交代,随后便挥手又拿着笔在自己面前一划。
临走之时,玉邻突然停下脚步,转身问道:“大人可知东海三岛?”
判官听到这话先是一愣,随后缓缓点头:“知道。”
听到这话,玉邻的脸上明显是浮现了一抹喜色:“那大人可知登云台?”
“自然。”
玉邻喜极而泣,掩面拭泪,说道:“若是日后大人见到了登云台的玉寅……不,成杞仙官,烦请代我向她道声谢。”
留下这样一句话,玉邻便在眼前的小鬼的带领下消失在一片黑暗之中。
听到他说成杞仙官后判官总算是明白了一向清高不喜结交的烛阴氏二公子为何会出现在冥界了。
判官偷偷打量了远处的二人,见成杞扑在商陆的怀中哭泣他又将目光收回。判官心中多了几分猜测,心中为商陆默默哀叹了一声,还以为二人情投意合,却未曾想到原来这成杞仙官心中念想着的另有其人,只是……幸得这人已经去世,日后商陆君可要好好把握机会才是。
思及此处,判官又回头看了一眼,可这一次那一处站着的人早已消失不见。
三日以后,成杞和商陆一同去了子桐山。
大概是诸位师兄都回来了,前些时日来此,这里还是满地黄叶看起来十分凄凉今日却换了模样,多了一丝人情味。
她回来之前已经写信通知了许自,且在信中提到玉明因为九层冰霜的原因已经魂飞魄散。
成杞知道自从师尊逝世以后,她的师兄们便对她十分不喜。总觉得师尊的离世与自己有关。这一次回来,心中十分忐忑。以致于来到长阶下久久不敢上去。
商陆没有劝她,只是一直握着她的手。说好了今日回来,可山上迟迟不见她的影子,许自便在毓芳的陪同下决定下山看看。
只是,二人刚到长阶前边看见了长阶下两道豆大般的影子。许自心中一动,和毓芳交换了一个眼神后,便将子桐山的弟子全部叫了出来等候。
成杞隔着大老远便看见了山间的场景,她心中微微一怔,这模样像极了多年前玉明失踪全山的师兄质问她的那一天,难道……今日旧事重演吗?
她心有余悸,却在不过上面十来个台阶的地方停了脚,她停下的这一刻商陆明显感受到身边的人神情怪异。
回头看了成杞一眼,只见她额前微微冒着冷汗,脸色十分难看。商陆心中心疼,他是清楚的,群人等候的场面他在玄境中看见过,只怕眼下的成杞心中有些害怕。
他伸手牢牢的将成杞的手牵住,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这才拉着她上了台阶。
这一次,出乎成杞的意料,在众师兄的注视下她心中十分忐忑,可这些人并没为难她,直到她停在许自面前时耳边才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师妹,对不起。”
“对不起。”耳边是师兄们的声音,她分辨不出真心还是虚假,但这一切都是出乎她的意料的。
别说是师兄们了,就连她自己也一直觉得临明子的死跟自己有关。只是……能够从这些人的口中听到这样一句话实在让她感动。她虽然不明白这些道歉的声音究竟是因为这一次将临明子的灵识寻回,还是为从前对她的冷嘲热讽亦或是为他们因临明子之死怨恨自己二愧疚。
想到这里,成杞的眼睛酸涩,她侧了侧身子在商陆的怀中擦了擦眼泪。她以为自己不会在意的,以为自己不会哭的。
这些日子她真的落了好多眼泪。
成杞和许自简单寒暄了几句便在毓芳的带领下去了后山,后山之中,临明子的坟冢已经被其余弟子修缮完了,此一处枯枝败叶已经被清理干净了。
从前青葱欲滴的后山已经物是人非,她种的那些果树早就枯死了,在她走的第二年便再也没有开过花了。这里的一切都变了,只留下一座孤零零的坟冢。
这一次,商陆并没有陪成杞过来。他想成杞一定有很多话要跟临明子说,因而他在着反而不大合适。
如同商陆所料,成杞在后山待了很久才回来,二人一一和山中师兄弟道别离去。许自在她离开后便将自己关在了屋中喝起了闷酒,这子桐山中和从前一样了,可又不一样
了。
他想明年的这里一定会很美。
毓芳回了屋中,刚一开门便看见自己的屋中挂着一幅画像,画中女子二八年华,身着华服,巧笑倩兮。但即便是笑脸盈盈的模样也掩盖不知她眼中的那股盛气凌人。画上的墨迹还未干,一看便是才描完的画作。
毓芳缓缓落泪,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这女子的那日,口中良久才吐出两个字:“玉明……”
从子桐山离开以后,成杞心情大好。
只是,商陆却在此刻泼了她一盆冷水。
“细鸢君回了登云台,此刻只怕还在岛上。”
“细鸢君回来,看到岛上情形只怕会震怒。”成杞听他这么一说,喃喃自语,心中隐隐有些担心。
见她突然皱着眉头,商陆笑得温柔似水,紧紧地拉着了她的手:“别担心,从今往后,我一直在。”
成杞心中一动,抬眼看着眼前人的眉眼,是啊,他一直在着,她没有什么好怕的。大不了一顿责难被关在水牢之中或者逐出登云台。
逐出登云台也没什么,至少她还有他。
成杞点点头,踮起了脚尖,在商陆的颊边落下一吻,声音清浅:“我也是,永远在你身边。”
远处,是一片旭日,她知道未来不管如何,她的心里永远都是春光明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