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婕淡笑,低低地问道:“那我们现在去哪里?”
“看日出,京城的最美的朝霞。不过在这之前,得给你买双绣鞋。”百里醇月将马车停下,从外面掀开帘子,不知道去哪里拿了双干净简单的布鞋递到了她手上。方婕才发现脚上一只绣花鞋早已经不见了,好在裙子够长她行动之间也盖住了白净的脚指丫。
百里醇月在外站立着等了好一会,才请她下车,说道,“今儿个我们在城里买些东西准备着,一会带去你最高的地方看最美的日出。”
一路上他念叨着要花银子的地方,吃穿住行好像都需要准备,特别是简单的药粉也得带一点,他熟悉在京城各个铺子里穿行,很快手里多了一些粉末和吃的。
“以前在边关的时候,我们急行军打仗都没有营帐,只能天地为席。”百里醇月从另外一个铺子出来,手上多了很多五彩斑斓的布匹,还有一把锋利的匕首,最后他还带着方婕扫荡了干货铺里的肉脯还有些点心水果用以晚上充饥。
拎着手上的东西,一通塞进马车里,再从方婕的手上接过瓶瓶罐罐的东西,笑道,“要不是带着你,本少爷带个人就上山去了。”
百里醇月笑着说道,他说话时总是含笑,带着一股子风趣和诙谐劲,这和方家的严谨是截然不同的。
“我忘了,方家门规子女不得夜不归府。”方婕突然想起方府家规,有些无辜地看向百里醇月。
百里醇月一口老血喷了出来,直接将她拽上车,叹气道:“方大小姐,人生苦短啊人生苦短。”
说着,这厮便唱起了戏来,他唱的字正腔圆,惊得方婕一愣一愣的。
“我家老爷子就好这一口,我以前老爱闯祸,为了不挨打就学了来,专门哄我们家老爷子的。”百里醇月见她吃惊的模样,很是得意,语重心长地摸着她的脑袋,佯装很是沉重地说道,“方婕小娘子,你是少见多怪啊。”
方婕被他这一插科打诨把那些个琐碎的烦恼事情全都忘记了,只觉得笑道肚子疼,不仅肚子疼,连心尖都有些疼了。
两人驾着马车去了最近的一座山,山路陡峭,马车走到山腰上便上不去了,方婕从马车上夏下来,二人选了个开阔平坦的地势做暂时歇脚的地方。这个季节气候闷热,山间的温度要低得多,只有偶尔出来砍柴打猎的农户会上山跑。
百里醇月用剑劈出一些木桩子来,他选了四个点狠狠一插,木头入土三分,然后用买来的各色布匹一截一截的绕着半人高的木桩缠绕,半个时辰后,一个帐篷搭建了起来。他做来动作熟练,方婕没有搭过帐篷,只能负责将车上的东西都搬下来。两人买了不少东西,她看着那些瓶瓶罐罐发现这厮连调料都备齐了。马车的内阁中还有好几坛好久也被方婕发现一同搬到了帐篷外。
方婕这几年来爱酒,每当心情抑郁难消的时候,便喝酒,喝了酒醉了,便能睡个安稳觉了。她挑了个粗壮合意的竹子让百里醇月削成一段一段的,用多余的碎布擦洗干净竹筒,一个酒杯就做好了。
方婕提起一坛酒往竹筒里倒了大半桶,咕噜咕噜喝起来。
“喂,你现在把酒偷喝光了,等会我喝什么?”百里醇月一边搭另外一个帐篷,一边叫道。
方婕嘿嘿地笑,她已经打开了一坛陈年百花酿当喝白开水一样灌了下去,这种甜酒真心是醉不了人的。
“你买这些清甜的百花酿给我喝是为了省钱的吧。”方婕舔了舔唇,她坐在草地上,看着天光暗沉下去,夜幕降临,山间亮起了一团一团的亮光,那是百里醇月把多余的树枝做成了火堆在营帐四周燃起的篝火。
这山上虽然没有什么猛兽,但虫蚁毒蛇也需要防备一番,何况夜里冷,多燃起火堆也可以取暖。百里醇月将火把亮着插到了一根树头上,走过来,一巴掌就拍在了她的脑袋上,嗤笑道:“小爷会缺银子?拍死你丫的,我是怕你喝酒喝醉了,对我意图不轨,有得喝就不错了,还挑?”
方婕瞪大眼睛,只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哈哈大笑起来,说道:“我才不会看上你呢,我喜欢的人比你可好看多了。”这样静谧夜晚,荒野青山,方婕觉得心似乎放的极开,那些以往认为的束缚在这天地间不值一提。她喜欢这样自由的味道。
“靠,大爷丫的还需要去比美么,来,喝酒。”两人对视一笑,将酒坛子全都开了,碰着坛子喝起来。
喝到最后,方婕觉得自己可能醉了,她说了好多好多的话,后来百里醇月让她进帐篷里睡觉,她捏着衣角,只觉得醉了真好,醉了就可以安心做她的无忧无虑的沈婕。
方婕在寅时尚未苏醒的时候就被百里醇月喊醒去看日出。天才麻麻亮,东方的启明星还挂在天上。两人举着火把从山腰往上爬,山上并没有直接到达顶上的小径,需要百里醇月生生砍出一条路来,也不知道这位大爷什么时候就就已经搞定了。
二人寻了一个合适的角度,坐在山间裸露表面的大石头上,吹着山风,等待着日出出来。
昨夜的与百里醇月喝酒到醉死,方婕觉得自己的脸色大约是极差的,只是脑袋清醒的很,看着百里醇月,便有些好奇地问道:“你经常带闺中小姐来看日出?”
“你是第一个。”百里醇月冲着她一笑,京城没有她这样豪放不拘一格的小姐,他的目光看向别处,指着东方的天空,说道,“以前我老想着带着自己的心上人去看日出,说带她去听泉水叮当,去草原上看星星,去沙漠里看月亮,可是后来都没有实现。”
“她成亲了还是你变心了?”方婕低低地问道,她注意到东边的天空开始泛红,她从来没有在山头看过日出。
“她死了,因为我死的。”百里醇月淡淡地说道。
方婕微微一愣,她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你三哥应该告诉过你我在京城的过往吧,我早些年也是很荒唐的,那时候心高气傲加上老爷子在京城的权势,赌钱赛马玩女人与别的公子哥没区别甚至玩得更疯狂。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只是当地区区一个商户的女儿,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后来被我带着去赛马,因为争强好胜,坠马时她整个人飞出去磕到了石头上,她不治身亡,我还活着。”百里醇月平静地说着,仿佛在说着别人的事情。
方婕握住了他的手,想要给他一点力量,这世间最痛苦的莫不过于此,生离死别。
百里醇月朝着她微笑,说道:“现在没事了,那时候突然感觉整个人生都垮了,像我这样的纨绔子弟堕落人生的人都没有死,那样纯洁善良的她死去了,你不知道她是个多乖巧多文静的女子,我是多么绝望。后来折腾了一段时间,老爷子看不过去了,把我扔到了边关。”
方婕点了点头,她不知道怎么安慰她,低低地说道:“我知道那种感觉的。”
“傻丫头,你又没有经历过。”百里醇月嗤笑着,似乎瞬间便从伤感中走了出来,指着东方道,“快看,太阳出来了。”
方婕看过去,层层叠叠的云层好似棉花糖一样,金色的光线从云层一点一点蔓延开来,白色金色渐渐变成了橙红色。半柱香的时间不到,火红的太阳从云层中跳跃出来,普照大地。
她低低地说道:“又是全新的一天了。”
在山头坐了好久好久,方婕觉得自己也新生了一般,二人回到马车前收好了所有的东西,使回了京城,与百里醇月的分别自然而速度,就好似他们总不期而遇。百里醇月将她送到弘文馆的大门口便消失在了人群中,方婕看着他消失不见,不知为何有了一种隔世的恍惚感,她不知道下一次会不会再次遇见,京城、江湖都这般大,而人心却始终在流浪,遇见太难了。
弘文馆出现一人来,是清秋。她被萧夏俊派过来还馆内的孤本手稿,一出来就看到方婕,还有马车离开的身影,她有些惊喜地说道:“四小姐,你怎么在这里?刚刚那位是...你好友?”她斟酌着字眼,询问着。
方婕摇头,说道:“是三哥的朋友。清秋,你方便带我去你家里换换衣服么?”
“恩,走吧。”清秋看着她一身长裙带着褶子,裙摆上沾染了黄沙,脸色没有气血但好在眼神清明。
“你怎么不回府呢,是不想回去么?”清秋在路上问道,她是知晓方婕身份的,方府的事情闹得那般厉害,她也是看出来方婕在这个府中似乎没有什么地位。
方婕摇了摇头,说道:“最近不太想回去。”
“那住到我那里去,我弟弟去医馆做了学徒空出一个屋子来,房子虽然不大,咱两住还是够的。”清秋笑道。
方婕笑笑不说话,二人一并前行,清秋在前面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