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清雅来敲门时，时辰尚早尚能看到天边的朝霞。方婕早早吩咐春喜出去帮她还书，那丫头去了弘文馆还未回府，房中便只有她一人。

　　 方婕开门看见她，颇有些惊讶，这个家，她和萧清雅几乎是没有怎么交流的。萧清雅站在门外，微笑道：“我可以进来吗？”

　　 方婕让她进来，见萧清雅身边的丫头手上端了木托盘，上面放着精致鲜艳的衣衫，还有一双别致的绣花鞋。

　　 “明天是老爷子的寿辰，我们都会穿得很浓重又正式，我给你带了我们绣房最新最好的衫子还有绣花鞋，不知道合不合身？”萧清雅示意丫头将衣服和鞋子放下，取出里面的绝美衣衫来，深蓝色入字曲裾，纯手工缝制，通体双面刺绣小花枝，清新而别致，美得令人窒息。

　　 这种针法是萧清雅自创的刺绣，外面几乎无人会，曲裾下裙通白混着金线，走动间透出点金色来，煞是迷人。

　　 “你自己绣的？”方婕上前去想要抚摸这衣服，但是克制住了，低低地问道。

　　 “哪里能自己绣这么多，那这件衣服得绣上几个月呢，我手下带了几个刺绣师傅，这衣裳有多种绣法，不过因为是为你做的，也就这一件而已，你喜欢吗？”萧清雅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小姑娘，微笑地说道，“其实我觉得你很适合穿曲裾裙褥。”

　　 方婕常年来穿的都是松散小裙袄，清新而动人带着年轻的活力，这大约便是方振宇多年来放弃整座森林，独恋这一枝花的缘故吧。方婕就像生活在与世隔绝的谷中仙子里，不复杂、不浮躁，令人无法放手。方振宇甚至愿意为了这个女子而背弃他们之间的约定，将她送到了车子云的身边。

　　 萧清雅垂眼，勒令自己不去想跟车子云有关的事情。不过是重温旧日噩梦，最坏就是玉石俱焚罢了，只是过了这些年，车子云似乎已经没有了玉石俱焚的勇气，所以在诸多的顾忌下，她能安然归来。

　　 只是从威虎山回来了，她对于男人也算是看透了，对于方振宇更是看得无比的通透。那个男人看似温情实则比谁都无情，他只在乎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

　　 可方婕十六岁那年才回来，他们认识不过几年时光，情爱果真能令人疯狂吗？虽然她疯狂过，可着实无法想象方振宇和方婕这样性格的人倘若是疯狂起来，又会是何等的模样？

　　 “谢谢你。”方婕看向她，微笑，从头到尾，她没有喊萧清雅大嫂，也没有欢欣雀跃地立刻去试着这件衣服。

　　 萧清雅也不甚在意，微笑道：“爷爷的寿辰，自然要穿的好看些，女人在任何时候，都要美丽自信，过自己的生活，不要被生活所左右。”

　　 方婕见她说的这般真心，一时之间对她生出了一丝的好感，低低地问道：“我一直很佩服你的，做什么都很出色，不像我一事无成。”

　　 萧清雅闻言失笑，叹息道：“好妹妹，女人做的再出色又如何，一事无成又如何，只要生活过的舒心就是好的。”

　　 方婕点了点头，颇有些伤感，觉得方振宇那人选娘子的目光真是极好的，娶了这样一个贤惠聪明的女子。

　　 萧清雅给她送来了衣服之后，也没有多留，片刻之后带着丫鬟就走了。两人之间各自揣着小秘密，倒也没有套近乎，礼貌而客气地相处。

　　 萧清雅走后没多久，方木让下人带了话让她过去他院子下。

　　 方婕看了看天色，想必老爷子已经回房休息了，否则方木才没有这么闲来找她。他近日来忙的很，又要去找大夫调养双腿，又要去帮方望龙打理一些生意，成了府里最忙的人。

　　 方婕探了探头，见邀月阁里没有人，轻手轻脚地走出了门，走过以前陈华蓉的院子时，特别小心。老爷子回来后住便是以前陈华蓉的院子，她怕动作大吵醒了老爷子又是一桩事。

　　 方木在房间，门是虚掩的。她进去，只见方木轮椅放在书桌前，奋笔疾书，见她来了，放下手中狼毫笔，朝她招手道：“还不快过来，敢情是要我过去呐。”

　　 “三哥，有事？”近日来，她和府里所有人都保持了距离，这样的相处让她很是安心。

　　 “明儿爷爷会正式将你介绍给京城各家子弟权贵，我怕你到时候给我丢脸，去，东西在床上。”方木笑着指了指床上的一个包袱。

　　 方婕有些窘迫，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看上去太穷了像个没有银子的乞丐，人人都赶着给她送东西。

　　 她走过去，打开包袱。一个翡翠玉镯水汪汪的十分通透还有纯金镶宝石的璎珞，放在最下面的是一身大红色团花齐胸襦裙。

　　 方婕有些为难，淡淡地说道：“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方木闻言，险些要吐血而亡，咬牙切齿地说道：“小婕，你以为我一个大爷们愿意绞尽脑汁帮女人选衣裳么？明日那样的场合你但凡有一点纰漏，就等着被那些个挑剔的小姐夫人笑死吧。”

　　 方婕伸手拿起那串璎珞，淡淡地皱眉，说道：“你知道，我从小便是个没有规矩的，麻雀飞上了枝头也终究不是凤凰。”

　　 方木见她做这样的比喻，挑眉，笑道：“那你暂时当自己是凤凰吧。等到所有人离开再做个自由自在的小麻雀，毕竟老一辈的可折腾不了那么晚。”

　　 方婕点了点头，突然觉得异常的抑郁，如果老爷子将她介绍给了别人，那么她这辈子都会是方家人，跟方振宇是铁板钉钉的兄妹关系。她将永远生活在方家给她的巨大的伦理人常枷锁里。

　　 这种迎面而来的压力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她不知道将来会是何等模样，她和方振宇又将会走到什么样的结局里。

　　 老爷子寿辰这一日，方府人早早便起来忙碌，大堂所有东西被擦得一尘不染，青石板上可以映出人影来。方婕选来选去，深呼吸地选了萧清雅给她送来的曲裾，身上不带任何的首饰，梳妆的丫头为她点了桃花妆，看上去颇有韵致。

　　 老爷子的寿宴，府里的男主人们是忙的顾不上她的，萧清雅从房中出来特意过来看看有什么要帮忙的。看着她这身装束微微一笑，赞许地点头道：“你果真适合。”

　　 她取出一只锦盒，掏出一枚金蝉造型的暖玉，挂在了她的腰间，低低地说道：“一会别怕，一切有我，你跟着我做就不会出任何的差错。”

　　 方婕低头看着她腰间那块玉石，说道：“这是宝物？”

　　 萧清雅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这不仅是简直连城的宝物，还是秦家的东西，方振宇不过是借着她的手将这件东西送与方婕罢了。她听闻方木也为这次的生辰费劲了心思，这个小姑娘其实算是幸福的，她安然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可一切都有人费心为她打算。

　　 方婕见她挂的认真，有些喜欢这个不显山不显水的女子，低低地问道：“你当初嫁给大哥的时候害怕吗？我有去你们的洞房。”

　　 那时的她是多么的愚蠢，居然想要一箭射死方振宇和萧清雅，大约是被逼得有些疯魔了，平生最放肆的一次却没有做成，所以后来她沉默地接受着一切，当做荒唐的报应。

　　 萧清雅被她问住了，拉着她从房门里出来，然后顿了顿才说道：“那时候其实是害怕的。”

　　 她害怕的是她选择了一条不归路，彻底地与车子云决裂，而那个男人并没有挽回，那时她坐在轿子里，看着喜轿外陌生的面容，听着喜庆的唢呐，等到心都凉了，也没有看到那个人的面容。方振宇说：“别看了，有些人注定不会来，来的人也终究会走”

　　 那时的方振宇脸色极为的难看，透出一丝的孤寡来，她碰了碰他的手，冰冷的没有一丝的温度，那个男人原来真的不会来抢亲。

　　 萧清雅看向方婕，想起那时候方婕提着鞋子奔跑出红色厢房时，据说出去了就被马车撞了，身体好点时就被送离了京城。

　　 “我记得你那时被马车撞了，如今身子骨还好么？”萧清雅问道。

　　 “我记得不太清楚了。”方婕微微一笑，说道，“只是每逢阴雨天气总会痛，也不知道是那时造成的还是小时候寒气入体留下的，并不是什么大病。”

　　 谁人没有个伤痛的时候，她喜欢阴雨天气时浑身泛起的疼痛感，那真切地提醒着她，爱过、痛过、伤过，她真实地活着。

　　 萧清雅点头没有说话。方婕也没有再开口，她始终无法安然地和萧清雅走在一处，看着萧清雅，她就会想起和方振宇相处的那些日夜，她不知道方振宇跟萧清雅相处时是不是也是那样的温情，是不是也会有肌肤之亲分享对方的一切，她从来不敢想象这个问题，萧清雅幸福她会嫉妒恨，萧清雅倘若不幸，她会内疚和悲伤。

　　 她曾经真切地拥有着她的夫君，那一段感情是不被世人允许的。她觉得自己死后大约会下地狱吧，她想不到更加美好的结局了。

　　 一路无话，很快二人出了邀月阁朝着大堂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