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醇月带着方婕从方府后门溜了出去,骑着来时的马车毫不犹豫的就出了城,二人到达芦苇荡的时候,马车已经跑了两天一夜。
偌大的湖水两岸遍地丛生的都是长剑般的叶子,像一片绿色汪洋,护着流水由西向东蜿蜒开去,苇杆细细的高高的开白色的像棉絮一样,鲜嫩的芦花,一片展开的紫色的丝绒,正在迎风飘撒。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迎着飘飞的白色花絮,百里醇月打着拍子唱起来,醇厚的嗓音婉转悦耳,方婕也忍不住轻轻哼起调子来。
一曲唱罢,二人都笑了,明明是傍晚时分哪里有半点白露呢。
“冷吗?”百里醇月将手中的披肩给她披上,说道,“这里气候潮湿,太阳下山后温度就有些低。”
方婕点了点头,有些惆怅地说道:“我们来的季节不对,芦花都快谢了。”
百里醇月坐在栈桥上,示意她坐下来,看着远处的夕阳,伸个懒腰,笑道:“明年八月份我再带你来看芦苇荡。这里可是神仙居住的地方,哪个季节都有她独特的美。”
方婕点了点头,确实呢,她没有见过这么一望无垠的芦花,看着这天地,仿佛心胸都开阔了起来。
“你来过这里吗?”方婕看着他的侧脸问道。
一到白洋淀他便带着她投到客栈简单梳洗休息一番,然后骑着马带她到了这里,方婕甚至脑袋都还有些昏昏沉沉,没有从一路奔波中缓过神来。
“几年办事来过一次,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百里醇月淡淡地说道,到了这里,他似乎陷入了一种怀念中,大约是想起了他以前喜欢的女子。方婕也不甚介意,她做的最多的事情便是发呆,她和百里醇月更像是两个沦落天涯的人聚在了一起相互取暖。
“这里到了晚上有很多萤火虫,一会我带你去捉萤火虫,你捉过萤火虫么?”百里醇月见她发呆,敲了敲她的脑袋,笑道,“一天到晚就知道发呆。”
方婕微微一笑,摇了摇头,她曾经最大的梦想便是大哥给她捉一百只萤火虫。
“看了半天的芦苇了,走,我带你去捉鱼。”百里醇月拉起她,笑道,“饿了一天也该补充点食物了,今儿晚上带你去捉萤火虫,逮彩色翅膀的水鸟。”
“这里有水鸟?”方婕只见过水鸭,还是乌不溜秋的麻鸭。百里醇月淡笑不语,卷起裤腿把袍子用腰带系住。行军打仗时时常吃不少干粮,队伍那些将士便自有一套填饱肚子的法子,见着森林便打猎,入了喝水就捉鱼,这时间已久手艺自然也就练出来了。
百里醇月不知道从哪里折断了一根芦苇杆子,把叶子拔得一干二净,最底部用匕首削得尖锐无比,拖了鞋袜就趟进了湖边浅水处。白洋淀的芦花鱼鲜嫩肥美是这地方的一大特色,不少外地的行脚商路过必定要在客栈点上这么一盘。
他在水里专心致志的插鱼,方婕便坐在栈桥上也脱了鞋袜白皙的脚丫子玩着河水,水花荡起一圈圈涟漪,百里醇月好几次都与那机灵的乌青鱼儿失之交臂。夜风吹拂起头发,方婕感觉有些凉意,拢紧身上的披肩晾干脚丫上的水,便在岸上沿着芦花飘荡的方向一步一步前移,她努力地扬起头来,不让自己悲伤。
百里醇月回眸那一霎便看到了佳人朝着荻花深处去。这一幕后来被百里醇月凭着记忆描绘了出来,他把她的画像挂在自己的屋子正中央,忧伤的少女仰头看着远方的天空,身后荻花飞扬,残阳如血。
“小婕~~”百里醇月朝她喊道,挥舞着芦杆上的一条大鱼。
方婕回头,眼里笑意流连,百媚娇生,那一瞬百里醇月觉得自己是真的爱上眼前这个女子了。
二人饱餐一顿后,就着篝火取暖,方婕垂下眼眸问道:“你为什么要带我出来?”
“因为你的脸上说着三个字,带我走~~”他笑得风流倜傥。
“芦花都快谢了。”她不敢看他那张自信洋溢的脸。
“明年还会开。”
“我爱过一个男人。”
“以后你会爱上我。”
“如果一直都无法爱上,怎么办?”
“没关系,我爱你就够了。”
“我们只见几面而已?”
“只见过一次就够了。”
“我对你一无所知。”
终于,百里醇月靠近,揽过她的身子靠近自己的怀里道:“我就在这里,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方婕一瞬间僵硬了身体。
“我不爱你。”
“我知道。”
或许是夜里太凉了,方婕很悲催的发了热,方振宇发现的时候方婕已经有些迷糊不清了,本来准备好芦苇荡捉萤火虫的计划也瞬间泡了汤。百里醇月抱着她一路骑马飞奔回了客栈,大半夜的去把当地大夫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大夫看在百里醇月那一锭银子的份上没有拒绝,强颜欢笑的开了方子又在自己药房去抓了药,百里醇月这才放过他,连忙回客栈,问小二哥借了药罐子子在厨房熬药。
按着大夫她喝下之后,拢着被子睡不着,头疼欲裂。适时,屋外下起了大雨,天气阴凉,潮湿起来。她坐在客栈的窗户前看着外面的雨水,感觉呼吸有些困难。
两天的放纵已经足够,她渐渐冷静下来,感觉自己不那么痛苦了,百里醇月还在厨房奋战,一碗甜羹很快出炉,他装好放在食盒中朝着方婕的屋子去。
方婕的屋子门半掩着,他一进来,方婕便看到了。
“本来还想带你去芦苇荡捉萤火虫来着,谁知道你这身子骨这么差,看来得往温暖的地方走了。”百里醇月把甜羹端出来放到了她面前,说道,“一嘴都是苦味,难受了吧,尝尝我的甜羹汤”
方婕发热得厉害,难受的很,也不多说,就着那清香扑鼻的羹汤喝起来,味道太甜腻了但还能承受。
“我们还要去哪里?”方婕问道。她以为在白洋淀呆几天就回京去了。她一声不吭就出来,连声招呼也没有打,估计回去方老爷子定会教训一顿了。
“去风花雪月呀。”百里醇月一语双关地笑道。风花雪月指的是敦煌莫高窟的月牙泉。
方婕默然,看着他的面孔,突然之间说道:“其实我不是她。”
百里醇月见她这般说来,笑容隐去,摸了摸她有些苍白的小脸,说道:“我知道,小婕,我见到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你不是她,你是方婕。”
她终究还是跟着百里醇月走了,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她需要时间来疗伤,来忘记,来坦然地面对全新的自己。
百里醇月是个很会玩的男人,所有一切都无所不精,且思维活跃,点子穷出不绝。这一路来,方婕渐渐遗忘了京城发生的事情,慢慢享受起游山玩水的这种快乐来。
两人在当地人的指引下骑着骆驼在黄沙大漠里听着驼铃慢悠悠到了鸣沙山,从白洋淀到敦煌,他们几乎花了一个月的时间,为了不让方婕觉得无聊,百里醇月开始讲起关于月牙泉的神话故事来。
“从前,这里没有鸣沙山也没有月牙泉,而有一座雷音寺。有一年四月初八,寺里举行一年一度的浴佛节,善男信女都在寺里烧香敬佛,顶礼膜拜。当佛事活动进行到“洒圣水”时,住持方丈端出一碗雷音寺祖传圣水,放在寺庙门前。忽听一位外道术士大声挑战,要与住持方丈斗法比高低。只见术士挥剑作法,口中念念有词,霎时间,天昏地暗,狂风大作,黄沙铺天盖地地而来,把雷音寺埋在沙底。奇怪的是寺庙门前那碗圣水却安然无恙,还放在原地,术士又使出浑身法术往碗内填沙,但任凭妖术多大,碗内始终不进一颗沙粒。直至碗周围形成一座沙山,圣水碗还是安然如故。术士无奈,只好悻悻离去。刚走了几步,忽听轰隆一声,那碗圣水半边倾斜变成一弯清泉,术士变成一滩黑色顽石。原来这碗圣水本是佛祖释迦牟尼赐予雷音寺住持,世代相传,专为人们消病除灾的,故称“圣水”。由于外道术士作孽残害生灵,便显灵惩罚,使碗倾泉涌,形成了月牙泉。”
方婕笑了,问道:“你都是从哪里听来的乱七八糟的故事?”这么荒诞的故事百里醇月当献宝一样的讲出来,让方婕逗乐不少。
“不仅如此,相传泉内生长有铁背鱼、七星草,专医疑难杂症,食之可长生不老,故又有“药泉”之称。”百里醇月一边叙述一边指着不远处那湾月牙状的湖水,道:“阿婕,我们快到了。”
二人从骆驼上下来,黄沙埋住半腿,沙子进了鞋子里,方婕走得有些艰难,索性脱了鞋子沿着沙堆朝下奔去,百里醇月伸出双手在身后护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