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管家几年前告老还乡，柳子夕也跟着离开了，当时萧夫人还依依不舍，柳子夕是个贴心的丫头，可没有想到后来居然会在千金笑见到她。当柳子夕找上他时，一味地哭哭啼啼，并未说孩子的父亲是谁，他以为她有什么难言之隐便没有追问，见她一个人在千金笑那种地方过得辛苦，便不时地过来照看她一下。如果她怀的是方正男的孩子，那他可真要称赞她几句，这本事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萧夏俊脸色暗了几分，走过去跟柳子夕说了几句话便离开了。柳子夕的脸色也不好看，见他离开了，瞪向了方婕。

　　 方婕走上前来，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说道：“你喜欢他？”

　　 柳子夕脸色阴晴不定，冷冷问道：“你来做什么？”

　　 “我来看我未来方府的弟弟或妹妹。”方婕看向她挺起的肚子，淡淡地说道，“人这一生，摆在面前的道路有很多，可你只能选择一条。你有了方正男的孩子，就安然生下来，往后的荣华富贵是别人奋斗一辈子也奋斗不来的。莫要再动其他的心思，自讨苦吃罢了。”

　　 “这是你回报我的，因为那日我将你挡在了你大哥的房里？”柳子夕冷笑道，“四小姐，过好你自己的日子再说，我的事情还轮不到你来管。”

　　 “我没有精力也没有闲暇管你的事情，只是方府现在风雨欲来，若是真的被人搞垮了，你这个尚未扶正的小妾也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吧，何况你忘记爷爷说什么了么？男孩子，进方府，女孩子，滚蛋。”

　　 “走，你走，我不想见到你。”方婕的话刺到了她心里最担忧的地方，“以后也不要过来看我，我跟你无话可说。”

　　 方婕见她大约是动气了，也没有再吱声，见照顾丫头上前靠近一步，说道：“方小姐，今儿个这天凉我家夫人不能冻着呢。”

　　 柳子夕脸色不好看，扶着自己的腰，方婕见丫头面生不是方府的下人，想来是方正男从人伢子手里重新买下的丫鬟，柳子夕听那丫头絮絮叨叨地说道：“夫人您这肚子这么大了，是不能站的这么久的，我扶你回去休息吧。”

　　 “这是老爷子吩咐人给你炖的补品。”方婕将手上的东西都给丫鬟，淡淡地说道，“你的手段和思量应该是比我强的多，我也不多说，先把孩子生下来再说吧。”

　　 她说完便转身离开，不再看柳子夕的表情。路都是自己选择的，柳子夕为了衣食无忧荣华富贵给方正男这样的老男人做妾，也算是付出了极大的代价，各人作孽各人担。

　　 方婕看了看天色，在外面随意找了家客栈点了东西，小二很快便从厨房上了菜，清炒竹笋，豆腐鲫鱼汤，外加一碗白米饭。她看着客栈外面靠河岸的那一丛青蔓，枯黄的叶子随风飘落有几个小孩子在那里牵着手做游戏，深红浅绿像一副画。

　　 她长久以来便是希望过着这样安静与世无争的生活，可是没有人给她机会。她随便巴拉了几口饭菜在客栈静坐了好一会，见客栈开始点亮了门前的引路灯这才结了银子快步回了府，刚进府门就见门房小厮递了信过来，上面是百里家的标志。

　　 方婕打开一看，是百里醇月的字迹，“阿婕，老爷子明日要见你，还有你家老爷子也会去，你要有心理准备，可能场面会有些硝烟弥漫。不过你也别担心，我一定会好好保护你的，爱你的百里，字”

　　 他的措辞很是委婉，虽然信中对自己多有呵护但她看出了百里老将军对自己相比真的不喜。

　　 方婕深呼吸，感觉心情不好也不算坏。她一路沿着青石板朝花园方向过去，见府里灯火辉煌，老爷子的声音从大堂正厅里传出来。

　　 “对于这桩亲事你怎么看？”

　　 “百里世家在朝堂之外的势力不用我多说，就老将军手里的镇南十万大军便足以让他们屹立不倒，方家这些年爬的快也算是蒸蒸日上，倘若我们两家联姻势必会树大招风，不是好的预兆。皇上最反感的便是臣子私下结党营私。我记得爷爷您白手起家不过短短几十年的功夫，父亲在朝堂也才二十年左右的光景，根基甚浅，倘若有人一心对付，只怕是株连全族的后果。”方振宇的声音淡漠地传来，“最关键的是皇上那边的心思，这么多将士一直放给百里家他怎么会甘心，定会想办法把军权一一收回的，百里家也不稳定，何况府中之前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随便一件捅出来都没有好果子吃，这事不管怎样都得拖上一拖，如今最关键的还是低调。”

　　 “百里家那个老不死的已经派人送来了请柬说要两家见上一面。”老爷子沉重地点了点头，说道，“晓蝶死后，我跟百里夏宇多年心结这辈子都不可能解开了，倘若他百里家不知道自制，惹祸上身，我方家何必巴巴地把自己赔进去。这桩亲事我是不同意的，不过既然约了老头子就去见上一见，哼，这些年也有他向我低头的时候。”

　　 “爷爷说的是。”方振宇的声音淡淡地传来，“我还有事，就先回去了。”

　　 “不留下来用过晚膳再走？”

　　 “要回一趟秦家，好些天没回去看糖宝了。”

　　 方婕站在院子里石板边缘上，没有吱声，然后看着方振宇从正厅里出来，面容消瘦了许多，青色胡渣被刮得干干净净带着温暖的龙涎香，方小北带着油纸伞跟在大少爷身后，他看见她站在院子里，目光一凝，停下了脚步。

　　 两人站在院子里对视着，没有人说话，方婕觉得自己想要移开脚步有些艰难，她想飞快地跑回邀月阁，远离他，可身子僵硬如石，一动也动不了。

　　 “你都听见了？”方振宇看向她，沉沉开口，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的沙哑，没有任何的情绪，和她离开时判若两人。两个月，这么短的时间，他们却觉得对方似乎都变得有些面目全非了。

　　 “我会跟他成亲的。”方婕莫名地看着方振宇，突然喊了一句。她的声音喊出来时带着无法言喻的颤音，身上还带着百里留给她的围脖。

　　 方振宇闻言，勾起了一抹很是冷酷的笑容，在院子里昏暗的灯火下冷的直逼人心。他走上前来，见她目光微微恐慌，然后停下，离她一步远时，低下面容，淡淡地说道：“你不会跟他成亲，阿婕，你从来都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可我知道。”

　　 “你不要逼我。”她压低声音，有些愤怒和恐惧。秦家越是钟鸣鼎食之家越是会在乎百年清誉，最后大不了玉石俱焚。

　　 “我逼你？”方振宇脸色阴沉了几分，冷冷地说道，“也许我是该逼迫你几分，将你锁在房间里，绑住手脚豢养起来，这样子你也不会跟那个纨绔子弟花天酒地出去玩疯了，还说要成亲，你知道你自己现在在干些什么蠢事么？”

　　 他甩袖，绝然而去。

　　 方婕站在寒冷的院子里，感觉手脚都冻得有些冰凉。她是愚蠢，她妄想嫁人，妄想从那样不道德的深渊里爬出来，可是方振宇又有什么立场来说，他什么都给不了她，就连他们的孩子都保不住！

　　 她突然转身，抓住他的衣袖，紧紧地攥住，愤怒地痛苦地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是蠢，可是我不爱你了，为什么不能去爱别人？为什么不能和别人在一起？我犯过一次错，难道这些年的惩罚还不够吗？”

　　 方振宇甩开她的手，没有回头看她，一言不发出了府钻进了马车之中，黑色幕帘隔绝他们彼此的视线，方小北胆战心惊的跟了上去。

　　 他靠在后座，看着夜色中孤独站在府中院子的方婕，伸手按住了眉心溢出的痛楚，脸色冷如寒冰。他果真是比她还傻的，当年那样子喜欢这个女人，放任自己去靠近她，让她住在他的心尖上，可是换来了什么？原来那些青梅竹马间的喜欢是可有可无的，她说喜欢他好像喜欢吃桂花糕一般寻常，阿婕，你知道什么是爱么？

　　 是他错了，那也许只是她的迷恋，可他却深陷了进去，无法放手了。每个深夜午夜梦回的时候，耳边回响的都是她娇俏的玲珑的声音“大哥，大哥~~”

　　 一声又一声，就如同魔咒，这些年，再也没有任何女子能近的了他的身，他的身体排斥着不是阿婕的任何女人。她在他的心里烙下了可怕的印迹，可如今她却攥着他的衣服，说她不爱他了，说他们之间的过往种种只是一个她犯下的错。

　　 他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她长大了，终于看清了他们之间的爱情不过是迷恋，她想要爱上别人，不要他了。方振宇脸色有些发白，方小北看见他脸色难看，有些忧心地问道：“大爷，你脸色难看，要不要去医馆找个大夫看看？”

　　 方振宇摇了摇头。

　　 许是沉疴久病，有些病是无药可救的。马车在寒冷的夜色中缓缓驶向萧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