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振宇离开方府后，京城的天空下起了鹅毛大雪，这是初冬的第一场雪，她在花园里呆站了很久，看着飘飘洒洒的雪花晶莹剔透的从空中洒落浸湿了地面，有下人看见了她连忙撑了油纸伞出来，方婕这才从天马行空中回过神来。

　　 从方振宇离开那一刻起，方婕整个人的精神都有些恍惚，小丫头扶着她回了邀月阁，方婕谁也不理的锁了房门缩在被窝里，紧紧裹着自己，睡了半晌她发现自己夜里睡不着，便去酒窖喝了好几坛子的酒，头开始昏昏沉沉眼前不在清明，她感觉自己有些醉意了，这才跌跌撞撞脚步轻浮的拐回院子爬上床沉沉地睡去。

　　 她想起刚回到方家时见到的方振宇。他独来独往，吃着刘妈为他准备的饭菜，很少跟方正男陈华蓉等人一起用膳。他言语不多，不爱笑，极爱穿白色的衣衫，是个很有洁癖的人。那时候方晨在方府疯玩，方木在外面疯玩，她有时候坐在庭院里抬头就会看见方振宇站在自己门前，英俊坚毅的面容，带着少年少有的沉稳，眉眼很是深邃。

　　 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可是她后来慢慢地养成了默默看着这个大哥的习惯。

　　 每一次他出现，她都会准确地捕捉到他的身影，可是他很少外出，他有着她无法碰触的世界。那样玲珑剔透的方振宇，沉默寡言，容貌出众，好比戏文中勾人的狐狸精是所有规格姑娘梦中的良人。

　　 后来这个男人朝她伸出了手，她忐忑不安地走进他的世界，得知了他一切的美好秘密，此后多年就如同饮鸩止渴，就算是兄妹禁忌，她都跨越了内心的那条底线，一步一步地走了进去，舍弃掉了她所有的退路。

　　 方婕在半夜被渴醒，她爬起来去喝水，然后再也睡不着，那些缠绵的往事就如同滋生出来的丝线捆住了她所有的悲欢。她打开窗户，让寒风刮进屋子，听着冬夜霜降的声音。

　　 百里家和方家两家老一辈掌权者见面的这一日，天气甚好。选了京城最有名的茶楼，百里醇月告诉方婕这茶馆后台极硬，能进来的人都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人物。百里醇月没有说太清楚，方婕也没有问。

　　 她到时，百里醇月踢着石阶上的小雪堆、黑色靴子半湿润的斜靠在门前的石狮子上玩着铜板，见她下车，立刻走上前来，也不顾有没有人，抱起她就垂下俊朗的面容，笑道：“总算是来了，这等的花儿都谢了。”

　　 他身材高大，手上的力度也大，额头抵住她的额头，举止说不出的亲密和缠绵。

　　 方婕见他今日这般帅气，被他抱住，身子有些僵硬，垂眼笑道：“光天化日的，你也不注意点形象？”

　　 百里醇月低低地笑，放开她，瞪向偶尔瞟向这边的行人，笑道：“我还从没有发现你也有幽默感呀。”

　　 方婕笑容收起来，大约是和百里醇月在一起相处时没有任何的负担吧。

　　 “老将军来了？”她问道。

　　 百里醇月耸了耸肩，无奈地说道：“没呢，老头子固执，觉得他要是先来了，就变成了他在等你家老爷子，这身份地位就掉价了，这不，约了午时，估摸还要等一个时辰罢。”

　　 方婕愕然，然后慢慢说道：“我爷爷估计也要到一个时辰后才到，这会子还在家喝茶听戏呢。”

　　 两人面面相觑，然后都扑哧笑了起来。两个古怪的老头果真是想到一块去了。

　　 “那我们现在做什么？”方婕问道。

　　 “带你玩啊，难得有时间独处。”百里醇月揉着她的头发笑道。他看着方婕身上姜黄色的棉袄衣，看的眼睛有些移不开。他一贯知道方婕是个与众不同的姑娘，却不知道她能将这样普通的颜色穿出典雅高贵的韵味来。她的身上有种令人沉静的东西。

　　 百里醇月握住她有些冰冷的手，替她暖着手，问道：“你从来都没有跟我说过，你在渝州城的那几年时光，那三年，你一个人都是怎么呆下来的？”

　　 方婕见他问起以前的日子，沉默了一下，淡淡说道：“记得不太清楚了，就知道是帮老板娘酿酒，偶尔去赌赌钱，一个人在外过日子时间一晃就过去了。”

　　 三年时光尽数浓缩在一句话里。

　　 百里醇月失笑，又有些心疼，这个孤独的傻孩子。

　　 “下次要是再吃喝玩乐可一定要记得把我带上。”百里醇月笑着，拉着她进了茶楼。两人牵着手坐在内院亭子下，看着冻结的冰面和院子里盛开的梅花。

　　 方婕不说话，百里醇月也便陪着她沉默，有几个常来的熟客见这百里家的浪荡子居然陪着一个小娘子坐在亭子里傻坐，顿时都意味深长地挤眉弄眼，想要上前来搭讪调侃一番，百里醇月见状立刻黑了脸，将这些个不识趣的尽数瞪走。

　　 方婕有些不自在，说道：“要不我出去看看老爷子有没有来吧。”

　　 “好嘞。”百里醇月跳起来，拉她起来，笑眯眯地说道，“我陪你一起去看，长得这么好看，这里出入的都是一些自大狂妄的小子，要是被勾走了，我上哪里哭去。”

　　 方婕闻言失笑，认识百里醇月越久越是发现，这人脸皮厚起来时是令人咂舌的。

　　 “笑起来时更好看。”百里醇月伸手掐了掐她嘴角的梨涡，目光深了几分。

　　 方婕抬眼看向院子的入口处，笑容收敛，不自觉地往左边走了一步，拉开了和百里醇月的距离。

　　 百里醇月见她突然之间表情有变，看向门口，见方振宇和方家老爷子走进来，顿时明了，上前去，很是恭敬地喊人。

　　 老爷子冷哼了一声，没有说话，直接甩了脸色。

　　 方振宇倒是上前来，淡漠地说道：“百里老将军还没有来吗？看来百里世家对这桩亲事不甚在意。”

　　 百里醇月笑容收敛了几分，看着这个欠揍却又不能得罪的秦家继承人，笑道：“爷爷和大哥请进去坐，我去门口接一下我爷爷，许是雪天路滑下人步子便慢了些。”

　　 百里醇月看向方婕。偏偏方婕对老爷子亲近不起来，对方振宇更是有些害怕的，往日就不是个玲珑的人，此时更是不善言辞就杵在了那里。这傻丫头。百里醇月恨不能长叹一口气，可见平日里这丫头在方府过得日子多么不如意，他得赶紧将她娶回符去。

　　 百里醇月赶紧给让人去迎老爷子，自己也跟着出了院子。

　　 方婕上前来，给老爷子和方振宇引路，三人进了东边的房间，坐定。茶馆的装柜赶紧上前来接待，新炮制了一壶上好的雨前龙井便退下了。

　　 方婕站在老爷子面前，见老爷子气的吹胡子瞪眼，也不说话。

　　 “这老不死的，都这个点了还不来。振宇，你说，我们要不要等？”老爷子脾气有些火爆。

　　 方振宇看了看方婕，眼底的冷光流淌而过，慢条斯理地说道：“爷爷，来了自然要等。他们约我们前来在先，拖延在后，这事怎么也是要有个说法的。”

　　 方婕的心顿时便有些堵塞了，淡淡地开口说道：“我以为大哥来是站在我这边的。”不是跟方振宇单独相处，方婕还是能生出几分的勇气来的，言语间也有些不客气。

　　 “有些事情不同儿戏。”方振宇淡漠地说道，“方府和百里结为秦家，百无一利，我劝你还是打消那些心思吧！”

　　 方振宇极少这样不客气地跟人说话，他历来都能把握好分寸，疏离却不令人难堪。方婕脸色微微苍白，见老爷子似乎极听方振宇的话，默默地起身出去，站在院子里。

　　 她靠在院子里的红梅下想找个人谈谈话，想来想去却只有一个三哥可以信赖。可惜三哥不在身边，不然定能他的意思，她正这么想着，便看到了府外熟悉的马车，连忙跑了出去。

　　 “三哥~”方木熟悉的轮椅从马车上放了下来，他们两近来见面比较少，方婕连忙小跑了出去。“好久没有见到你了。”

　　 方木眉眼带笑，问道：“怎么了？我有笔生意要同糕饼点的老板谈，路过这里。”

　　 方婕把茶馆老爷子和方振宇对于她的事情倒豆子一样说了出来。

　　 “大哥说的对，我也不赞同。”方木听她说了两府的人约了见面，看着茶馆方向淡淡地分析道，“一来老将军跟老爷子有恩怨，二来你嫁过去也不会幸福，我有没有跟你说有关百里醇月的往事？”

　　 方婕见他突然之间提到这件事情，心中抑郁，以往无论她做什么，方木都是所有人中最支持她的那个，如今连他也反对，她不知道为什么，难道门当户对真的那么重要，还是百里醇月真的不是良人么？可是她却觉得这些年来，她受伤的心只在他那里得到了些许的安慰。

　　 他会在她绝望抑郁的时候一言不发地带她走，会不顾任何阻力说要娶她回家。那些爱她的人从来只是一味贪恋她的爱慕，却从来不带她走，从来不说要娶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