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婕觉得心有些空,她看了眼紧抓着她不放的百里醇月,再看了看站在门边高高在上,执掌一切大局的方振宇。他向来气势逼人,只要他想,他没有办不到的事情,大哥,长久以来给她的感觉都是最强大的,可是也是最冷酷的。
她想,每个人都应该有一次被原谅宽容的权利。如果那年,他始终没有放开她的手,就算她失去了孩子,就算他娶了萧清雅,他如果像百里醇月这样紧紧地抓住她的手,说着“小婕,我不会放开你的手。”这类的话语,那么这一切还会一样吗?也许她依旧会做方振宇最傻的阿婕,一辈子都将自己困在他的世界里。
他没有,他选择了转身,选择了送她离开,所以他们之间只能是错过。
方婕轻轻反握住百里醇月的手,抬眼看着他,双眼湿润,低低地问道:“你会不会一辈子都这样牵着我的手,永远不放开?”
百里醇月面露惊喜,连忙点头道:“当然,我会永远都不放开你的手。”
她浅浅一笑,靠近他,抱住他,低低地说道:“百里醇月,你娶我回家吧。”
方振宇脸色有些苍白,他伸手握住一旁的门扉,感觉似乎以前的旧病犯了,疼的厉害,疼的有些无法呼吸。他不明白,他长久以来支撑下去的信念被击溃一地,为什么她明明知道他的卑劣后还会答应跟他成亲?阿婕从来就没有对他说过,要跟他成亲让自己娶她回家的话,就算当年她怀了身孕,她也没有告诉过他。
她爱上了百里醇月么?
那么他该怎么办?方振宇剧烈地咳嗽了起来,他取出手帕咳得有些嘶哑,眉眼深暗看不出一丝的光泽,泛出一丝的血红来。他护了多年的小女人让他伤痕累累,可是没有人看见他盘踞了多年的伤口,世人只艳羡他冷傲清贵的面容和高贵不凡的出生,不知道他早已病入膏肓。
方振宇走到老爷子面前,嘶哑地说道:“我们回去吧,爷爷。”
他的脸色有些难看,老爷子早已不想多呆,和百里老将军互瞪一眼起身就走。百里老将军毫不留面的将门外牵在一起的两人拽开,拽着百里醇月骂道:“没出息,丢尽我百里世家的脸面。”
百里醇月只笑不语,眉眼间都是笑意。方婕看着他浅浅地笑,原来这世间还是有人愿意抓着她的手不放开的,她觉得自己破碎不堪的日子有了点阳光。
“回去了。”老爷子敲着她的脑袋,微怒地叫道,“你别想跟那小子在一起,不然我非打断你的腿不可。”
老爷子拄着拐杖出去。
方婕毫不在意老爷子的话,只是看见方振宇走过来时,笑容僵住,脸色苍白了几分。他站在她面前,脸色苍白灰败,握着手帕的手有些颤抖,眉眼间溢出暗涌来,说出的话冷酷而绝情:
“这几年来我一直认为让你活在我的庇护下不知人间疾苦,也许我错了,这个世间人心的险恶你从未沾染一星半点。现在我要让你在世间真正的走一遭,但走了就不要回来。无论你以后是飞上枝头抑或坠落深渊都不要回来,因为错了就是错了,无法回头,没有人会一直等在原地。”
他说完剧烈地咳了几声,想要抚摸她的小脸,手停在半空终是克制地收了回去,脸色暗淡了几分,转身离开,背影萧瑟。
方婕仰起头,将眼底的泪逼回去。再爱她也不会回头。
今冬的第二场大雪终于洋洋洒洒地落下来,整个京城银装素裹,方婕站在楼牌下,带着厚厚的帽子,四处张望着。雪中路人行色匆匆,不过看着大雪都洋溢着一丝的喜悦来,冬天真正地来临了。
她仰着头伸出手去接着入手即化的晶莹六角薄片。她喜欢雪花,生活在桃花镇时她很少能看见雪,隐约记得小时候河里的水冻结成冰,雪花飞舞,长大后渐渐的再也看不见了。回到方府的那一年冬天也是大雪纷飞,门前半人高的雪堆可以淹没她整个人。
她那时候趴在窗户前看着院子里的大雪压着树枝,整个天地间都是白茫茫的,粉妆玉砌。
即便在夜里也开着窗户,听着落雪的声音,然后听着方振宇回来的声音。她打开房间的门,只看见他深蓝色的衣摆一角湮没在走廊尽头。
那时她还没有爱上自己的大哥,方振宇也没有注意到她,他们不过是住在同一屋檐下的兄妹,不常见面,不熟悉不了解,漠然相处,各自生活。
无数个夜晚,她都享受着这样安宁的夜,偷偷地沉默地注视着将她从南方小镇接回来的英俊少年。她记得那一年的大雪整整下了2个月,积雪成灾,她看到了他无数次的背影,却没有跟方振宇说过一句话。
“你在想什么呢?”她被人从背后搂住,百里醇月环住的双臂,看着她怕冷地裹在层层的衣服里,笑道,“我以为今日你不会前来赴约,没有想到你会前来。”他一大早便让下人递了邀请帖邀请方府小姐出门赏雪,他本以为方府的人不会放她出来,但没有想到方婕竟然比她还早。
他低低地笑着,朝着她的额头靠近,想要亲吻她的脸颊。方婕有些不太习惯他亲昵的举动,身子僵硬了几分,等百里醇月察觉到放开她时,这才松了一口气。
百里醇月就如同炽烈的火焰,跟他独处时,他总会流露出似有若无的情感,这些都令她有些难以接受。她不擅长表达出自己的情感,而跟方振宇的那一段情后更是令她裹足不前,深藏自己的情绪,谁也不能在走进她的心中。她内心早已变得凉薄,与诸人都保持了合适的距离。
纵然即将要跟这个男子成亲,可是她依旧想跟他保持空间。百里醇月是何等精明的人,知道方婕的底线在哪里便很有分寸,时常亲昵却不过分。
“走,一会我给你煲汤喝,你想喝什么?”百里醇月拉着她的手,将她的手捂在自己的掌心里,笑眯眯地说道。
“你会煲汤?”方婕有些惊讶。君子远庖厨,即使在一般人家男子也是不会主动去厨房等地方,更何况是百里醇月这样出身的官宦子弟,这些事情从来都是她们这些闺阁小姐需要学习的主要技能之一。
对于厨艺这东西她是会的,很小的时候便做饭给养母和弟弟吃,只是方府的人一贯是秉着君子远庖厨的观点,没有人会煲汤做饭,方振宇最多自己动手煮茶,其他的都是下人在做。
“被老爷子扔到边关战场上的,你都不知道那里的伙食是有多差,我那时候刚去,身上都是狂妄不可一世的纨绔气息,自然是嫌弃吃不下白面馒头这些下等之物,后来就饿着肚子。”百里醇月声情并茂地描述着,他的表情很生动,很能令人感同身受,“后来实在是被饿的没办法了,就偷偷地拿银子开小灶自己弄着吃,慢慢的也就会了。”
方婕见他这大少爷也有那样吃苦耐劳的几年岁月,偷笑着,点头道:“可见是艰苦的环境造就英雄,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这么说,你承认我也是个人物了?”百里醇月逮着她话里的意思,笑的风流倜傥。他原本外形就极为的硬朗,这一笑越发惹人注目。
百里醇月选的地点幽僻整洁,早早让下人把那些枯枝败叶都扫了一遍。方婕看着放在庭院中的茶几上放着一坛酒,红色的酒封住了坛口,旁边还有小炉子,桌子下是一堆银碳。四周的红梅在处处崭露头角,点缀了白茫茫的一片。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一首五言绝句从她的嘴里缓慢念出,带着点慵懒的味道,她走到梅花树下轻轻一弹枝桠,雪花簌簌落下,带着沙沙的轻微声响。
百里醇月和方婕没有没有陪她游湖赏月,没有为她描眉画唇,甚至光明正大的牵手也没有。方振宇也没有送过她衣钗珠花,他们大部分时间蜷在他的书房,方振宇练书法或者查看账簿,她趴在一边冥思苦想的完成夫人的学业任务,往往写到一半就丢了毛笔跑去看各类乱七八糟的杂记。
有时候方振宇忙起来时就顾不上理会她,她便气鼓鼓地跑到花园里自己扑蝶捉蝉,自己生闷气,往往等方振宇察觉到她不见了,她的气早就消了一大半了。那些年,她爱的有些辛苦,可大约就是因为爱的极苦,所以才记得那样深吧。
她伫立在红梅树下,肩头有了积雪,百里醇月轻轻拂去雪花。“你这首小诗道是应景,只是光喝酒伤胃,我们做些吃食吧!你说鲈鱼豆腐汤怎么样”
方婕的思绪被他打断,见他一心想着做什么给她吃,微微笑道:“还是我来做给你吃吧。”
一句话说的百里醇月猛然一顿,回头看她,露出一个惊喜的笑容,低低地说道:“小婕,你真的愿意做给我吃?”
方婕点了点头,百里醇月先是大喜,随即又摇头苦恼地说道:“还是算了,大冬天的你熬汤多费事,我可不想见着你纤纤细手变成十根红萝卜,若是你想吃我便做给你吃好了。”
他的声音极低沙哑,说的缓慢而深情,方婕看着他一个大男人俯下身子目光炯炯地看着她说出这样温馨的情话来,突然之间也不知道是感动还是悲伤。
她用力地点头,垂下眼,双眼微红。她突然想起她第一次给方振宇炖小鸡烧蘑菇,在下人都沉沉睡去后,她一个人偷偷溜到在厨房里忙碌着,熬一锅汤一直等到深夜,等到汤都熬好成清凉如水,她兴冲冲地端去敲方振宇的门。
方振宇开门看着她满眼的红血丝和被油烫的红肿的小手,没有笑没有惊喜,只是闭眼按住了眉心,湿润而低沉地说道:“阿婕,你是这世间最傻的女子。”
傻得让他无法自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