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婕依旧没有开口,她低头蹭开他前襟,他紧紧的拥着她压入了大红色绣鸳鸯戏水的织金被褥里。被面上栩栩如生的鸳鸯在朵朵桃花外下游玩嬉戏,好不快活。
方婕看着自己身边的男人,扯出了一丝苦涩笑容,大哥,如果爱注定要伤痕累累,那么你也来陪我吧,我什么都没有了,不在乎再赔上这具身体。
她低低的叹息,想起那年年少方振宇站在桃花镇下墙院边上的望着秋千上光着脚丫荡悠的她,那时他们都还年少,并不知道往后的人生会走到这个地步。做不成兄妹,做不成夫妻,只能做两只不断伤害对方的刺猬。
那次之后,方婕被方振宇带离了秦家,携着她到了自己办置下来的院子,不同于方木宅院的精致,百里醇月的幽静,他的宅子带着强烈的方振宇气息,简单大方没有雕梁画栋。她不想自己居然也有被方振宇金屋藏娇的这一天。
方振宇把她变成了囚禁的金丝雀,好衣好食的供着,却不准她踏出院子半步,伺候在她身边的丫头陌生有熟悉,她一时记不住在哪里见过她,方振宇带过来的时候只简单的说了一句:“这是流月,以后便留在你身边伺候。”
流月看她的眼神冷漠里藏着一丝阴暗的厌恶,她不喜欢这个面无表情的丫鬟正如流月不喜欢她一样。整个院子里除了她便只有时不时出现的流月,她从来不知道方振宇有这样苛刻的一面,他一贯是清冷的、深谙人心,把握好这人与人之间的分寸,如今却是这般强势地想要侵入她的世界里。
她冷笑,不言语,也没有抗议,原本她亲近的人也没有几个,她这些年过的这些乱七八糟的日子也没有几个知心的朋友,更没有爱她的家人,她的世界是支离破碎的。
很快便是年底,秦家经营的丝绸和瓷窑开始会账,方振宇白天是不在院子里的,他要忙的事情很多,但是晚上会回来,不经常,七天会回来五天。
院子有小厨房,方振宇带了一个厨子回来照顾她的起居饮食,她有时候挑剔故意嫌弃时,厨子被折腾得没办法请辞了好几次,没辞一次便多了一两月俸然后按着她的要求一一照办。方婕整日呆在屋子感觉自己的脾气越发的古怪暴躁,每天都会变着法子给方振宇找麻烦,方振宇始终是面不改色地照单全收。
时间久了,她便有些无趣了,也不再折腾,而是过自己正常的生活,每日有些恹恹地找着有阳光的地方晒太阳看书,流月按照吩咐把方振宇这些年收藏的孤本搬到了她的院子里,随便她怎么折腾。
腊月里,柳子夕给方正男生了一个男婴。方婕得知消息都是三天后了。方振宇从来不告诉她有关秦家和方府的事情。只是那一日他回来的晚,随行的方小北手里拿着几个红鸡蛋,方振宇的身上沾染了鞭炮里的硝烟味道。
方振宇每次回来都有一个习惯,一进门就会找到她,看她在哪里,做什么,然后总要亲吻她,再去沐浴更衣煮茶,然后处理账面的事情,最后搂着她睡觉。
她当时歪躺在藤椅上,翻了几页沈括的游记便昏昏沉沉的睡着了,然后梦里做了噩梦,方振宇俯下身子抱她回房间时惊醒了她。
她敏锐地闻到了他身上浓浓的硝烟味道的味道。
“你去哪里了?”
她其实很少跟他说话交流,一来她和方振宇之间的差距太大,她内心对他冷漠也就做不来那等亲密的模样,二来方振宇太忙,也算是有意避开,只有在夜里他们才在黑暗里暂时地忘记那些伤痛偎依在一起。那样深浓的夜色谁都看不清对方的表情,谁都可以放下伪装,表现出爱恨来。
方振宇见她居然主动跟他说话,心中微微喜悦,眉眼舒展开来,低低地说道:“柳子夕生了一个男婴,我去方府看了看,阿婕,你有弟弟了。”
方婕楞了三秒钟,哦了一声,然后垂眼不说话了。那个孩子终于还是出生了,还是男婴,方正男那样地希望有个儿子来继承家业,如今儿子有了,却没有家业可以继承了。
方婕一抬头便看到了他眉骨上长长的疤痕,那日她反抗的时候曾失手将烛台砸在他的额头上留下了一道细长的伤口,也没有见他去处理,日子久了便留下了一道细长的疤痕。不细看是看不出来的,不过方振宇生的英俊,额间有这样的印痕倒是更生出了几分的冷峻之色。
那道疤痕跟她额间的差不多在同一个位置。夜里,方振宇只是会喜欢抚摸着她额头的这道疤痕,说道:“阿婕,女孩子额头留疤不好,我们想办法除去它吧。”
她摇头,说道:“你的疤痕也没有处理呢。”
方振宇便沉默了。他们都知道有些伤口就算结了疤也是无法消除的。方振宇见她近来越发的消瘦,抱起来都是骨头,有些焦虑,低低地说道:“流月说你吃的一顿比一顿少,是不是不合胃口,明天我带你出去散散心。”
方婕摇了摇头,抬眼看他,淡淡地说道:“我想吃你做的饭菜。”
她的眼睛睁得极大,墨黑的瞳孔里清楚地倒映着他的身影。方振宇伸手抚摸着她的发丝,有些情动地吻了吻她的薄唇,低低地说道:“好。”
方振宇最讨厌的就是做饭,因为他有洁癖,从来不愿意沾惹半点污渍,而厨房那种地方更是秦家子弟觉得掉价的地方,君子远庖厨才是正道。
第二日方振宇哪里都没有去,让流月出去采办了新鲜的蔬菜和鸡鸭鱼肉在厨房里折腾着为她做早膳。这是第二个为她做饭的男人。方婕站在厨房门槛上,看着方振宇时突然想到了百里醇月。她很久很久没有跟他联系,也不知道外面的情况,不知道他过的好不好,她这辈子是要辜负百里醇月了。她配不上他。
“我在下面条,若是一会不好吃我们便出去酒楼叫一桌好菜。”方振宇见她早上醒来裹着厚厚的裘袄抱着汤婆子站在厨房边上看着他做饭,表情有些呆傻可爱,忍不住走过来,吻了吻她,低低地笑道,“阿婕,很快就好。”
方振宇让流月买了很多东西,看着厨案上那堆的东西,想必一整条街的东西都被买了回来,但这厮平生从未下过厨房,买回来无从下手,最后在流月的帮助下成功揉了面团,此刻正在切面团。
他用抻面棒把一团发涨的面团压得薄薄的,乌黑的刀咔咔咔几下,快如闪电,发丝般的面条被切得整整齐齐,他把洗过的白菜叶子揪断成几截投进热水里,面条也跟着下了进去。方婕站起身来,走过去,站在他身后,糯糯地说道:“我帮你。”
她说的很轻,方振宇却闻言身子一震,这两日她似乎不再那样抗拒他,排斥他,让他内心很是喜悦。他没有接触过太多的女子,更不懂风花雪月,对于讨好女人其实很是笨拙,根本就不知道如何解开方婕内心的心结,只能将她绑在身边试图让她依赖他,只要成为了一种习惯,那么她便会将他放在心上,不会轻易地离开他。
此时见方婕来示好,只觉得这些天抑郁的情绪瞬间便雨过天晴了。只要阿婕愿意跟他好好的,他便什么都不怕了。
“好,你想做什么?”
“汤圆”方婕去剁馅儿。方振宇不疑有他,将面条用筷子夹了上来端到一旁去,一转身便看见了方婕手中的刀掉在了地上,发出了清脆的声音。
他心一沉,走过去,看着她按着手,抬眼对他微笑,无辜地说道:“我好像受伤了,没有时间吃你做的面条了,我们都倒掉吧。”
方振宇伸手抓住她的手,看着她满手的血,掌心留下的那一道深深的刀痕,只觉得内心愤怒而哀伤。
他按了按眉心,镇定下来,吩咐流月把金疮药拿过来。方婕看着他脸色冷峻拿着药瓶的手有些轻颤,对着他微微一笑,露出两个可爱的梨涡:“大哥,我们去方府吧,柳子夕给父亲生了个小少爷,我要看看我弟弟”
她的眼里都是湿漉漉的雾气,冷的能冻结人心。
方振宇的身子猛然僵住,他看着方婕微笑的面容,突然之间如同被刀割一般地疼痛起来,他俯下身子握住她的手,沙哑地沉痛地说道:“对不起,阿婕,疼吗?”
她不开口,任他握住自己的手,眼光落在了院子里灰色半人高粗口水缸中那泛着青黑色的浮萍,几尾红色小鱼在其中穿梭,泛起点点水花,搅动得浮萍也跟着水波轻摆。
方振宇看着她缓和下来的态度,感觉最近阿婕的心似乎有些化冻了,他似乎闻到了春天的气息,那种泥土潮湿,青草破土而出散发的清香就弥散在他的鼻尖,似乎整个冬天都不再那么寒冷。
冬天过去,春天就会到来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