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我要去方府。”方婕再次提起。

　　 方振宇那一瞬间的念头好似寒风入骨吹了个空，淡淡道：“阿婕，不要闹。”

　　 方婕深深的看了他一眼，猛地把那碗面条一泼，尖叫道：“我闹？我哪里再闹，啊....！！”她把身边所有东西挥手一推，青瓷瓦块碎了一地，提着厚重的袄子下裙跑了出去。

　　 方振宇看到地上带着血迹的碎片，神色一紧，连忙追出去。

　　 她把自己反锁在了房门之中，方振宇只看到那一头乌黑长发从门缝中消失的痕迹，他轻拍了房门，诱哄道：“阿婕，你快开门让我进去，你的伤口裂开了要重新搽药。”

　　 方婕在房里没有做声，他看到了门槛石阶上枯败的叶子，干瘪而丑陋，红色的房门上挂着雪水，两边的雕花石柱被风化露出了里面黑乎乎的岩层。屋顶上垂坠下来几根带着黄色笑话的枝桠，不知道何时这无名的花朵在屋顶瓦缝里安家落户扎下了根基，在这春寒陡峭的当头开出了花骨朵。

　　 “阿婕，我把药瓶放在门口了，我不进去，你记得手不要沾水，药三个时辰涂一回。”方振宇最终妥协，那挺拔俊朗的身姿映在雪地上，是那般形单影只。

　　 那日之后，他把手头上所有一切事物放到了一边，全然扔给了方小北和流月二人，在他则终日再府邸照顾方婕。方婕那一次自残大哭后，整个人的情绪都慢慢趋于了一种平静。她会安静的梳洗沐浴，好似被人操控的木偶按部就班，用一种茫然不知所措的眼神看着他。

　　 方振宇知道，她走进了死胡同里。现在的方婕看似平静实则是个一触即发的火药桶，不能经受任何一点的刺激，否则会继续做出过激的行为来。

　　 他请了大夫远远看过阿婕，大夫说夫人情绪不稳，心中郁结不顺需要静养，不能受刺激，加以药物慢慢温养。但很快就要到过年，方振宇思考良久还是决定回秦家，往年除夕守岁，他和萧清雅以往都是回方府一起过的，不过今年情况特殊，一来方正男被流放，二来他不愿意带着萧清雅来刺激方婕，是以，方振宇早早便告知了方家老爷子，他今年回秦家过年。

　　 辞旧迎新的前几日，天气极好，方振宇亲自驾着马车送方婕回府，亲眼见她进了宅子，这才转身驾着马车出城回去。被方婕耽误了这一段时间，他手里很多事情的都没有处理，成了一团乱麻。

　　 “少爷，有请柬。”

　　 方振宇从京城回到自己院子的时候，小北连忙迎了上去，自从大少爷把手里的部分事情交给他和流月处理以后，他已经很久没有休息过了。

　　 “先放着吧，北边难民的事情打听得如何了？”方振宇没有接过帖子，而是询问着今日他吩咐下去的事情。

　　 小北脸上露出些愁容来，回禀道：“少爷，据探子回报北方又多了一批难民朝京城涌来，北边边陲的守军被那些叛军围攻，不少村落受到屠杀，而消息被当地的县官镇压了下去，想必皇上根本没有接到消息呢。”

　　 “上次你可是亲自把我的信送到了皇上的手中？”方振宇想起前些日子雪崩时那封信函来，他可是在信中提过难民之事，若是皇上看到了因为会派人探查一番的。

　　 小北摇了摇头，“小的没有见着皇上，是宫里的一个老太监接了信函答应一定会交到皇上手中的。”

　　 方振宇眯着眼，看来这次叛军的事情不是巧合，当地官员敢压着消息，皇宫之中截断了他的通风报信，也不知道是谁在从中作梗，意欲何为？目前这一切尚不清楚，他也不能轻举妄动。

　　 “嗯，你刚刚说的请帖是怎么回事？”

　　 “少爷，是公主府递过来的帖子，公主邀请夫人过去赏梅呢，不过夫人不在便递过来给您了！”方小北也很好奇为什么公主会给自家夫人送帖子，她二人并无交集啊。

　　 “我知道了，把帖子放到夫人院子里”

　　 方振宇淡淡一下，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一次便让那些人防不胜防。是夜方振宇特意到了萧清雅房里，二人谈了小半个时辰后，他才离开她的房门回了自己屋子单独睡去。

　　 方婕时隔一个多月再回到方府，看见院子里老爷子新移植来的一些茶花，突然有些感慨，一年之间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她原以为府邸之中该是压抑和萧条的，此时见了这些开的灿烂的茶花也算是在这冰寒的冬季里，给新年增添了一些喜气，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荒凉。

　　 她回去时，方木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听见声音睁眼看她，很是惊喜，朝她招了招手，说道：“总算是回来了，还在想，这都过年了，你怎么还在不见踪影。”

　　 院子里的树木上还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方木说话时，呼出来的气息尽数成了白茫茫的雾气，这么冷的天，他怎么不呆在屋里？

　　 方婕见他轮椅上盖着厚厚的毯子，穿着厚厚的裘袄大衣，越发沉熟稳重，似乎也是变化极多。

　　 她走上前去，有些不习惯地开口，沙沙地说道：“三哥，你怎么坐在了院子里？”

　　 “我在晒太阳啊。”方木抬头看着她眯眼笑，俊美的面容很是天真，“上次我去秦家看见你就睡在雪地里晒太阳，那时我就想，阿婕睡在那里时会想些什么事情呢？会不会想起我们以前一起玩耍的事情，后来我回来便时常在院子里晒太阳，想起我年少的事情来。”

　　 方木叹息道：“每到年关便感觉自己又老了一岁。失去的东西越来越多。”

　　 方婕在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面容，低低地说道：“你快乐吗？三哥，也许你该给我找个嫂子了。”

　　 方木因为她的话愣住，许久，有些好笑地揉了揉她的脑袋，说道：“净说傻话。”

　　 “难道不是吗？”方婕仰起头，有些茫然地说道，“可我们总有一天是要各自娶亲嫁人的呀，没有谁会孤独过一辈子。”

　　 方木见状，目光一深，低低地问道：“你想嫁人了吗？小婕？”

　　 方婕摇了摇头，她以前憧憬过，后来也没有想过嫁人，只觉得这一生大约是很难安生了。

　　 方木见她依旧是这副迷糊的状态，摇头无奈地说道：“走，进去吧。”

　　 这傻丫头总担心别人的事情，可谁都清楚自己的路是要怎么走的，唯独她不知道。

　　 因为方振宇带着萧清雅和糖宝回秦府守岁过年，留在方府的人，方木一大家子加上老爷子方婕以及柳子夕和孩子，也才七个人。那个孩子老爷子取名子叫做煜，取其义明亮光辉，希望这个孩子的到来能照亮方家往后的道路。

　　 方婕进去时，老爷子正在逗弄着乔煜。那孩子长得极好，极为的可爱，倒不太像是方正男的孩子。方婕站在一边看着他乌黑的大眼睛，小嘴含着白嫩嫩的小手，只觉得疼到了心里去。多可爱的孩子，她茫然地按住了自己的小腹，那里曾经有过她的希望。

　　 方婕目光有些潮湿，走上前去，轻轻地说道：“我可以抱抱他吗？”

　　 柳子夕点了点头。

　　 方婕有些忐忑不安地伸手手去抱着方煜，她抱得极小心翼翼，将他托在了自己的怀里，那孩子睁着大眼好奇地看着她，然后裂开嘴笑，屋子里所有人都笑了起来。

　　 “他喜欢你呢。”柳子夕在一边淡淡地说道，做了母亲后，她身上似乎也多出了一丝母性独有的光辉，整个人越发的温婉起来。

　　 方婕呵呵地笑着，对这个孩子不舍得放手，可见柳子夕看着她的眼神，才有些念念不舍地将孩子递给她。

　　 老爷子见她这样，说道：“倘若真的喜欢孩子，你早早与百里家的孩子成亲要一个便是，你也不小了，当年那个孩子没有留住，往后也总归会有孩子的。”

　　 方婕闻言，身子有些僵硬，许久慢慢地放松，低低地说道：“对不起，爷爷，有些东西不是你想拥有便能拥有的。”

　　 老爷子有些犀利地看了她一眼，方婕这一次回来似乎变化极大，言语间都带有一丝的生硬冰冷，想来这一年来发生的事情她有些承受不住了。

　　 老爷子也没有说话，想想这个孩子也可怜，三年前到三年后，她始终是被闷在鼓里，始终是被牺牲的那一个，算来也不是这几年的事情，她一出生便被舍弃掉了，这样坎坷的经历，换了别人未必会做的比她好。

　　 很快二伯母伯父也赶到来了，大家绝口不提方正男的事情，都笑呵呵地准备过一个安泰的除夕。吃过年发了喜钱，守岁的时候也不知道京城那一处在放焰火，半边天空都盛开着五颜六色的烟花，各种形状各种字体在夜色里忽明忽暗、乍现凋零，方婕走到院子里，抬头看着外面的焰火。

　　 “小婕，你想去看烟火吗？”方木不知何时来到了她的身后，笑道。

　　 “我不喜欢烟火，太凄美短暂。”她摇了摇头。

　　 “那你喜欢什么？”

　　 “萤火虫，它们有翅膀，会自由飞翔。”方婕垂眼低低一笑，可是萤火虫注定活不过寒冬，就如同人长不过百岁，爱情终要败给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