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二人话毕，有小童过来方木耳边传话。方婕看着他眉头一点点皱起，不知道发生了何时，只听得方木冷冷道：“你先下去吧，告诉父亲我一会儿过去。”

　　 那人退下，方婕望着他，不语。

　　 方木拍了拍厚毯子上飘落的雪，试探道：“阿婕，不如你去我们二房那边去守岁吧！”

　　 方婕摇了摇头。书上说，年长者守岁为辞旧岁，有珍爱光阴的意思；年轻人守岁，是为延长父母寿命，可她一点也不想今年的最后一天就这样熬过去。

　　 “不了，三哥，你快过去吧，我站一会就回房了。”谢绝了他的好意，方婕摆摆手，盯着天空噼里啪啦响个不停的烟火，府中今夜灯火通明，下人们都聚在一起守岁。她却想求个安静一个人独处片刻。

　　 方木见她坚持也不强求，只嘱咐道：“若是无聊便过来找我，三哥今夜必是极晚才安寝的。”

　　 “好~”

　　 在桃花镇的时候，她也痛弟弟和母亲一起守过岁，现在想来已经是很遥远的事情。在这“一夜连双岁，五更分二年”的晚上，她们一家三口围坐在一起，平日里舍不得买的茶点瓜果放满一桌。大年摆供，苹果一大盘是少不了的，母亲告诉她这叫作“平平安安”。而镇上的富家乡绅还会供一盆白黄交杂的饭，年前烧好，要供过年，叫作“隔年饭”，是年年有剩饭，一年到头吃不完，还吃昔年粮的意思。

　　 那个时候她和弟弟都小，好奇的问着隔年饭是什么做的，为什么会有黄色。母亲便会摸着她们的小手，一边握着，一边解释着这盆隔年饭一般用大米和小米混合起来煮，是“有金有银，金银满盆”的“金银饭”。大户人家还会吃枣意味春来早，吃柿饼则事事如意，吃年糕就一年比一年高。

　　 那会子她们通宵守夜，待到黎明来临的时候，桌上那些东西也被她和沈西吃得一干二净。母亲会从衣兜里掏出几个彻底碾压在身下的铜板，作为新年第一天的礼物。

　　 她在院子站了好一会，夜风加雪吹得她不停哆嗦，索性回了屋子躺下了，再也不会有母亲和弟弟陪着她守岁，一起抢着瓜果满院子跑的时候了，想到这里，方婕黯然神伤。

　　 三日后，方振宇回了府拜年在邀月阁住下，五日后，夏老爷子带着百里醇月造访方府。

　　 春喜推开她房门前来禀报时，方婕正在描眉，她手中的螺子黛是方木昨日特意让下人送过来的，非要让她试试，听说是西域珍品，整个京城都没有几盒。她想到回来的方振宇，打起了兴致为自己装扮来。

　　 “小姐，百里公子上门提亲了！”

　　 方婕手中的眉笔一歪，细长的眉毛顿时成了毛毛虫，她拿过手绢擦干净后，慢条斯理的问道：“提亲的事情大哥知道么？”

　　 春喜垂着头道：“大少爷和老爷子在大堂里陪着百里将军。”

　　 “哦”方婕这个哦字拖得老长，有说不出的失望，半晌她挑了件墨绿色斗篷披在身上，这才出了房门，道：带我过去。”

　　 “是，小姐”

　　 主仆二人循着雪中小路朝着大堂走去，才到房门，方婕就看到百里醇月激动的坐起来，心中好似千言万语，他默默对着她摆着口型道：“阿婕，我来娶你了。”

　　 提到这桩亲事，方婕微微有些愣，只见百里醇月坐在她对面目光炯炯地看着她，百里老将军说道：“这事原本我们便说好了，今日上门来一是为了拜年，二是为了这桩亲事，我们也挑个好日子把这事办了，孩子年纪也不小了，我也想抱重孙了。”

　　 方老爷子见百里世家主动提起这件事情，便笑着点头道：“这自然是极好的事情，是该定日子了。”

　　 说着便让方木去拿老黄历来。两个老头忙得不亦乐乎，唯独百里醇月一直看着方婕的面部变化，她一直都没有说话，坐在那里没有动，连眼神都没有变化。

　　 方婕的安静让他有些不安，他起身，笑眯眯地说道：“小婕，你带我参观一下院子吧，我刚进来时看见茶花开的挺好的。”

　　 方婕看了他一眼，点头，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客厅，站在院子里。院子里的茶花确实开的很好，各色品种，白里透红，很是可爱。

　　 百里醇月见她这般不说话，有些讨好地说道：“小婕，你是不是怪我之前跟没有跟你说，是老爷子想要抱孙子了。”

　　 他有些嬉皮笑脸地解释着，绝口不提之前方婕说要分开的话语。

　　 方婕看着他，这个男人无论是相貌还是家世都是极为出色的，根本就不愁娶。

　　 “对不起，你知道我是不会嫁给你的。”方婕看着他，低低地说道，“之前是我对不起你，我不该为了逃避而答应跟你成亲，百里醇月，你值得更好的人。”

　　 百里醇月见她这般说来，脸色有些黯淡，神情不自觉地紧绷起来，他看了看院子里树叶上结着的冰霜，有些沉郁地说道：“这事你现在反悔是不行的，如今我们两家都为了亲事筹备了许久，小婕，这不仅仅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更是两个家族的事情。别说我不会同意，你们府中估计也没有人会同意的。”

　　 百里醇月有些担心地看着她，叹气道：“你说你遇到了当初那个男人，可是他能够娶你吗？如果他出来跟我明目张胆地争夺你，证明他是真的爱你，那我才心甘情愿地退出，否则我绝对不会答应你的悔婚。小婕，我希望你幸福，但是我担心你会再一次被他伤害。”

　　 方婕闻言抬眼看了看他，他的眼神很真挚，神情很担忧，这个男人是真心为她好的吧，只可惜他们遇见的太晚。

　　 “其实你娶我不会幸福的，我不会爱上你。”方婕低低地说道，这些话她说的有些麻木。

　　 百里醇月抓住她的胳膊，低低笑起来，他笑的很是欢畅，方婕微微愣住，这男人是抽风了么，她都说了她不会爱上他的。

　　 “我喜欢你，你不讨厌我，总有一天你会忘了他爱上我的，而我愿意等着那一天的到来。”百里醇月低低柔软地说道，“我知道你爱那个男人，可是他永远躲在暗处，看着你受伤，看着你承受一切，若果他真的爱你那么成亲那日定会挺身而出，如果那个时候真的来到，我一定会放开你的手，让你跟他走。可若是那个男人他给不了你幸福为什么你不能选择另一种生活。阿婕，忘了他吧，给自己一次幸福的机会好么？”

　　 方婕被他的言语震住，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他说的极有道理，他没有逼迫她，他是为她考虑，如果方振宇真的爱她，便不是让她一味地等待，一味地生活在黑暗和挣扎中，如果方振宇不爱她，她还要继续耗下去吗？她原本便恨他不是吗？虽然因爱生恨为了报复而嫁给另一个男人，可这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方婕久久不能言语。

　　 “方婕，如果能修成正果那就勇敢去爱，如果不能，为什么不给自己给别人一个机会？”百里醇月垂下面容看向她，说道，“我愿意接受你所有的过去，我们会比任何人都幸福，你会明白，最长久的情感是相濡以沫。”

　　 他说的煽情，娓娓动听，方婕的目光如同乍破的湖水，荡漾起了一丝的涟漪来，她偏头看向客厅的方向，方振宇站在窗前沉默地看着他们，他永远都是这样，在人前从来不参与他们之间的事情，永远被动地等待下去。

　　 方婕低低一笑，也许方振宇对她真的只是喜欢而谈不上爱，也许他恨她喜欢看她这样挣扎，无论是哪种假设，她都只剩下满身绝望，而百里醇月会让她的一切都重新回到正轨上。

　　 她抬眼看向百里醇月，有些不确定有些迷茫地问道：“成了亲一切都会好起来么？”

　　 百里醇月微笑着点头，沉沉地说道：“能，如果你嫁给我，那么‘我们’都会好起来。”

　　 “半年，我需要半年的时间。”她开口，目光氤氲。

　　 “我们可以先下聘礼，半年后如果你反悔，我会亲自取回我的八字庚帖。”百里醇月温暖地笑着，他的笑容深深地暖进了方婕的内心，令她有了一瞬间的痴迷，多么温暖的男人啊，她都想靠近他，她爱方振宇，爱的太累，恨又太伤。

　　 她轻轻地抱住了他，低低地说道：“我怕会伤害你。”

　　 “我也怕会伤害你。”百里醇月低低地回应着，话里的意思意味深长，将她抱得更紧。

　　 窗前，方振宇看着这相拥的两人，想起凌晨时分她还偎依在他的怀里，不禁脸色冷了几分，她在报复他，在逼迫他，亦或者她真的爱上了百里醇月，可无论是那种结果她都想伤害他，阿婕，再也不是以前的阿婕，她变了，变得冷漠而无情，她将自己的心层层地包裹起来，拒绝任何人接近，然后再也不信任任何人，她伤的太深了，所以学会了伤害别人。

　　 方振宇猛然皱起了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