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振宇出了聚宝楼，坐上马车，示意方小北将车驾走，也没有说要去哪里，方小北便将驾着马朝大少爷以往住的那那套宅子。

　　 方振宇坐在车内，微笑隐去，脸色透出几分的冷峻和疲倦来。

　　 “大少爷，要不要休息一下？”方小北转头低低地说道。

　　 方振宇没有说话，他只是摆了摆手，方小北便不再言语，转回身专心驾马。

　　 方振宇靠在后座上，闭目微微小憩，他好些个晚上没有睡好，回去见到的都是漆黑的屋子，阿婕没有回来，她在方府等着与百里醇月订亲。他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房子里觉得坐立不安。他每每坐下来处理事情盘算账目时，看到一半突然想起什么时候了，阿婕是不是又看书看到睡着了，可醒悟过来时才发现，小桌前空荡荡，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

　　 她与他在冷战，她希望自己给她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地位，甚至想要把两人的事情公诸天下，她甚至希望他休了妻只同她一人在一起。可是这不是爱，爱是隐忍的克制的是包容的，她这是恨，她不再相信他了，她不过是希望他和她一样痛。

　　 她确实做到了，伤害了彼此，她报复他之前娶了亲，如今他便放手让她感受他曾经被迫承担的这一切，他在爱着她的时候跟另一个女人成亲是一种痛苦。如今，阿婕尝到那种滋味到了吗？

　　 他今日是这般地辛苦地克制自己，才没有去靠近她，没有失去理智带她离开，如今他这般镇定地放手是因为心中笃信阿婕终究是要回到他身边来的，如果她自己不愿意来，他也会牵着她的手，让她过来。

　　 方振宇突然发现，沉迷在情爱中的人总是盲目地往前冲，看不清道路和荆棘，可如果跳出来掌控着往后的方向，那么他便能掌控所有的结局。

　　 方振宇疲倦地睡去，梦里又梦见了年少时的方婕。

　　 她那时短发齐肩用红头绳编做辫子挽成团髻带着蝴蝶珠花，眼睛是晶莹剔透的，看着别人时如同会发光一样。

　　 方婕是个文静内向的女子，不是很贪玩，每天就是看书、发呆，生活过的很简单。他时常去老爷子的那间书房，便看见这孩子躲在书架的后面趴在塌上看书，她很喜欢阳光，一边看书偷着乐时，一边会伸出小小的五指放在窗户上，看着阳光穿透她的掌心，留下一团暗色的影子。

　　 她玩的不亦乐乎，而他第一次发现这个孩子也正是因为那些忽明忽暗的天光。那时他想，这孩子真是童趣未泯呀。

　　 他会拿着书离开，但习惯每次都会在书架之后寻找她的身影。那些不期而遇的小时光一直都藏在他内心的深处，也许他自己都说不清楚，他和方婕是谁更先爱上谁，谁更先关注谁，大约有些人的相遇原本便分不清是缘还是孽。

　　 方振宇在梦里不断地梦见旧时光的片段，豆蔻年华方婕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在耳边喊着：“大哥，大哥~~”

　　 那些声音浸透在时光中，带着些许的调皮和情谊，慢慢地沉淀下来，形成了一个魔咒，将他的心层层地捆绑住。

　　 方振宇再醒过来时，马车已经到了前院大门。方振宇看了看天色，问道：“今儿还有哪些掌柜没有见过？”

　　 “原本京城几家分铺的掌柜今日要见大少爷，大少爷说延后，我已经通知下去了。”方小北说道。

　　 方振宇点头，问道：“调查的事情有结果了吗？”

　　 方小北连忙将积压了几天的消息回禀给方振宇，这几日四小姐订婚，大少爷的心情忽晴忽雨，晦涩的很，他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把消息通传上去。

　　 “已经确定了，方木之前根本没有逍遥谷，医仙救治的人只是方木的替身，我们从三公子的坠马开始调查，发现确实是被人做了手脚，但以三少爷的身手不可能无法避免，如果救治的人不是他本人，那么三少爷可能没有双腿瘫痪，坠马的事情应该是他的一个计谋罢了。”方小北分析道，“其目的就是将怀疑的目光从自己身上撇开，所以后来方府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大少爷怎么都不会怀疑到他的头上。”

　　 方小北见方振宇一目十行的查看着飞鸽传书，大着胆子继续道：“反而因为四少爷、五少爷、还有夫人的事情，京城之人议论纷纷，各大家族也想起了方秦两家的新愁旧怨，以为是大少爷在背后做的，说是秦家要报复方家，这些事其实都是隐晦地冲着大少来的，加上后来老爷丢官被流放以及四小姐即将嫁入百里世家，很多人已经猜测秦方两家已经彻底决裂，方家积极地攀上了百里世家，跟百里世家结亲来求生存。”

　　 方婕和百里醇月的亲事在很多人的眼中那就是新势力的结盟。

　　 “分析的很有道理，继续说。”方振宇看着手中信件，淡淡地说道。

　　 方小北难得被他夸一次，顿时来了精神，继续说道：“有一个疑问，我始终不知道是谁在暗中给大少泼污水，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一开始我怀疑是三少爷，方府四分五裂，老爷倒台，三少爷是最大的受益者，可是后来想想觉得有些不对劲。三少爷知道大少爷是不关心方家的事情，也不在乎方家的资产，何必布下这么大的局，来诬陷大少爷来树敌。这是为什么？小北始终想不明白缘由，三少爷同四少爷和五小姐怎么也算是一起住了这些年，多少有些情份吧，何必下手这么狠，毁人一辈子，更何况四少爷还不是老爷的血脉。那场坠马要是真的出了什么事，他岂不是自己都搭了进去？想来想去都说不通。”

　　 方振宇快速地将暗影卫探查回来的信件一一看完，放下这些信函，闭眼再睁开，淡漠地说道：“是方木，一来是为了在方家上位，他的手段也算是毒辣，何况这些年他一贯是不喜欢方晨方彤等人，陈华蓉从个小妾扶正，他自恃清高多少是有些鄙视的。方晨、方彤、陈华蓉三人各自都有弱点，被他抓到了把柄，他布局起来也不会内疚。二来是为了陷害我，将这所有发生的一切都推到我的身上来，至于缘由。”

　　 方振宇没有继续说下去，他想到了一个可怕的念头，而这个念头衍生出来的一些推测让他瞬间整个人都不好了。如果这个推测是真的，那么这件事情牵扯的面就广了，不仅如此，四年前到四年后的今天，包括方婕跟百里醇月的亲事可能都是算计的一部分。

　　 “回秦家，爷爷回来了没有？”方振宇脸色微变，吩咐着方小北回秦家。

　　 方小北见他脸色似乎有些阴沉，连忙驾马，说道：“老爷过完年，初九便从祖宅回来了，大少这些日子都住在外面，老爷也没有派人来打扰，不过夫人去了洛阳，说要去游玩一阵子”

　　 方振宇没有说话，果真这样，爷爷一回来，母亲便离开了，这些年，因为姨母的悲剧，母亲多少是有些怪爷爷的。而爷爷这些年也颇有些自责，呆在祖宅那边比较多。

　　 方小北快马加鞭，一路直奔秦家。

　　 方振宇到了秦家宅院时，夜幕都降临了，府中早已经用过晚膳老爷子坐在火炉前，面前摊着棋局，手里拿着本残谱正在专心致志的布局。他进去时老爷子捏着黑白子正在布置，中指食指夹着冷暖玉棋子轻轻往盘上一放，神态很自若。这些年，年岁大了，兴趣爱好少了，老人家便喜欢上了这其味无穷变化莫测的棋局。

　　 方振宇上前去，低低地喊了一声：“爷爷。”

　　 秦家老爷子回头过来，见是他，愣了一下，说道：“原来是振宇啊，我一开始还以为是少游呢。”

　　 “少游在外游学，说暂时不回来。”方振宇柔软地说道。

　　 秦家老爷子点了点头，笑道：“那小子倒是越来越野了，对了，你过年没有回去，有没有给你奶奶多上一炷香？”

　　 “有的。”方振宇低低地说道。奶奶去世好些年，爷爷也没有再娶，每回见到他们这些晚辈叨唠的都是那一句话。

　　 老爷子见状继续摆盘，他如今的状况是颐养天年，甩手做个闲云野鹤的人。

　　 方振宇坐在老爷子的对面，低低地问道：“孙儿有些事情不明白，想要请教爷爷。”

　　 老爷子见他回来是有事的，便收了棋子，喝了一口热茶，低低叹气道：“我回来时，小雪已经说了一些，那孩子总是执迷不悟苦了你好些年，振宇，我看你找个时间回家来吧，方家的事情都不要过问了。”

　　 秦家老爷子就算不问事也是高瞻远瞩的，知道方振宇要说的就是方家的事情。方振宇苦笑了一声，如今他哪里能抽身，别的不说，光是方婕在方府之中，这其中的牵扯恩怨便说也说不清了。

　　 “方正男已经倒下被皇上流放宁古塔，如果不出意外此生怕是就要这么过了，这件事情是我做的，不过我怀疑方家老爷子他们都是知晓的，我隐隐间有些不安，想要请教爷爷。”

　　 秦家老爷子起身，示意他等等，然后便进了自己房间，老爷子摸索了半天，拿出了一个上锁的小巧锦盒来，他走起路来有些蹒跚，岁月和风霜在这位老人身上都渐渐地显露出来，加上中年丧妻、老年丧女，大女儿又不理解他，秦家老爷子纵然过的是闲散的日子，多少是有些虚度时光的，好在后来方振宇领养了一个孩子，倒是也增添了很多的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