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婕说完也不看这些人，推着方木就往内院的花苑里去。隐约还听见后面有人悄悄拉住梁波，说道：“梁将军，你好些年没有回来不知道，当初跟着百里少爷的那个女子已经死了，刚刚你看见的这个人是方府的小姐，她们不是一个人。”

　　 花苑之中种了好大一片牡丹，这是别人府上都没有的待遇，向来这种国色天香的花朵只有皇家御花园才有资格栽种，皇上看中百里家族，便在这次老将军回京禀报镇南边关安定的军情后，皇上特意赏赐了好几盆牡丹，老爷子吩咐人好好伺候，现在这院子里边有这成片的牡丹。

　　 方婕看着白色如雪的巨大花瓣，摸着青绿色的叶子，淡淡说道：“三哥，你便是你之前一直想告诉我却没有告诉我的事情？”她的声音很平静，语气有些冷。

　　 “你不要多想，百里醇月对你是真心的。”方木叹气地说道。眼光朝着她看去，映着后面紫红色的牡丹花瓣有种妖艳的美丽。

　　 方婕的身子猛然顿住，她抬眼看了一眼天空，蔚蓝色的天空万里无云，她不知为何这般平静，淡漠。

　　 “我和那个叫星月的女子长得真的很像吗？”她平静地问道，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吐出，其实，方振宇离开她后，她的心便有些麻木，感觉不到痛了，想来无论发生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她都不会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你不希望我嫁给百里醇月？”方婕停下脚步，俯下身子有些莫名地看着方木，她的目光雪亮，透出一丝的空茫来，“其实，你直接告诉我就好，三哥，不必借着别人的嘴来告诉我。”

　　 如果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男人都知道她像星月，那么知情人定然是不少的，方木跟百里醇月关系那么好，怎么可能不知道？她猜不透方木的用心，可是她也不相信天下有这么巧的事情，随便跑出来一个人就说她像百里醇月曾经的爱人，更别说是在今日这众目睽睽之下。

　　 方木的脸色骤然变了，他的五指紧紧地攥住轮椅，沉沉地说道：“小婕，你变了，你连三哥都不相信了？”

　　 方婕冷笑了一声，低低地说道：“我如今谁都不相信了，连大哥都不信了。”她的声音透出一丝的哀伤，垂下眼，看不清神情。

　　 “昔年，我、百里醇月、梁波因为家世显赫，在京城混的风生水起，加上大哥也在方府，我们四人便被人称为京城四少，只是，大哥从来不跟我们一起，梁家却是跟秦家有交情，所以大哥跟梁波关系是不错的，后来梁家奉旨镇守北边，举家都搬离了京城，我们便断了联系。我不知道他会突然回来说你像星月。其实百里醇月当年把那个女子保护得很好，不轻易带给我们看，说怕我们也看上她，横刀夺爱。加上大家都平日里也都忙碌，所以三哥也没有见过星月的真实面容。”方木低低地说道，“我没有告诉你的事情是关于星月的死，你自己去问百里醇月吧。”

　　 说吧，他转着轮椅朝着牡丹花退后几步，“你如今不相信我，我说什么也是没有用的，小婕，这些年，我一直把你当做亲妹妹，你扪心自问这么久以来我可曾害过你？”方木脸色很是黯淡，整个人都处在了一层灰色的情绪中，“自从我坠马双腿残废后便渐渐的不爱出门以前那些朋友也都几乎断了来往，在方府的时候也是孤独一人，倘若你怀疑我破坏你和百里醇月之间的感情，那你我往后也就断了来往吧，反正我是一个废人，这辈子也没有什么好指望的了。”

　　 他说完便自己转着轮椅，想要往回走。

　　 方婕站在原地两秒钟，然后上前去，按住了他的轮椅，低低地哀伤地说道：“三哥，告诉我实话，你知道我身边没有朋友，也没有家人，我是什么也没有的，我只有你和百里醇月。”

　　 方木闭了闭眼，将眼底的愤怒和伤痛深深隐藏起来，她只有他就够了。

　　 “好，三哥帮你，当年星月过世后，百里醇月颓废了很长一段时间，那时我到过府上一回，他将关于那个女子的所有东西都尘封了起来，就在百里家的禁地第三间屋子里。”方木低低地说道，“梁波这次回来定然会吸引很多人的注意，我也会帮你拖延时间，剩下的就靠你自己了”

　　 方木握住了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很是冰凉，有些担忧地说道：“小婕，很多时候糊涂也是一种幸福，我如果是你，就不会去知道以前的事情，那个女人终究死了，你可以和百里醇月永远幸福下去的，对于那些过往何必苦苦纠缠？放手不是更好么。”

　　 方婕听他这般说来，越发的心冷，她摇了摇头，说道：“你不懂，三哥。”

　　 如果百里醇月爱上她只是因为自己与那个女子相似的容貌，那她宁愿永远孤单抛弃这份唾手可得的幸福，她不想永远活在别人的阴影之中。

　　 方婕知道那个禁地，百里醇月曾经带他去过，还告诉他如何可以瞒过看守的人进去，因为禁地里有一株珍贵的绿梅，百里醇月还亲自带她偷偷进去看过。方婕不常出现，府中认识她的人不多，百里醇月在前院准备着什么，她趁机找到了找到最右边的第三个房间，门没有锁，她很轻松地就走了进去，关上门。

　　 屋子里的光线很暗，方婕轻轻打开火折子，这是一间很大的书房，太久没有人进来铺了一层灰。一排的刀枪剑戟，弓箭弹丸还有几只漂亮的风筝，歪歪扭扭的小泥人，零零散散的东西，看的出来这些都是百里醇月以前的收藏，想必是百里醇月小时候玩耍过的。

　　 她走过去，看着窗户上挂着的一串蓝色羽毛风铃，风铃下有张紧紧卷在一起的画轴，她举起画轴放到桌子上，慢慢地摊开。

　　 少女璀璨的笑容映入眼帘，那个女子文文静静地坐在桂花树下上，她看见了那串熟悉的红色琥珀，她有些难受地扯下自己脖子上的项链，跟画像里的女子脖子上的对比了一下，果真是一样的。

　　 她扶住桌子，眨了眨眼睛，突然失去了继续寻找的力气。

　　 方婕呆呆地坐在地板上，看着画像中的少女，那女子眉眼清秀、文静，微笑时露出两个甜甜的梨涡，她穿着最简单的绯色绣花长裙，头上还沾着嫩黄色的桂花。

　　 七分，竟然是七分像。

　　 乍一看，她也以为是看见了几年前的自己。她闭上眼睛，感觉身体冷得厉害。她起身想去扶住什么，伸手只扶住了一边的架子，架子上的木盒掉下来，里面的东西散落了一地。她慌忙地去收拾。

　　 里面都是画像，漫天的都是那叫做星月的画像，方婕有些不敢看她，她在画卷中找到一堆细细叠好的宣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的都是他们的回忆。

　　 “星月喜欢带着晨露的鲜花，说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星月想去塞北敦煌月牙泉看看，她说，那是神仙居住的地方，她想去看看一望无垠的沙漠和带着驼铃的叮叮叮响动的骆驼，想要躺在星空下数星星，我答应她会带她去看夜空最亮的星星。”

　　 “她喜欢萤火虫，喜欢吃鱼，但是害怕刺”

　　 “她说想去看日出，我没有带她去看。我总觉得我们的一生还很漫长。”

　　 方婕将这些画卷尽数都按住，闭眼，感觉有些生疼。他带她去看了日出，去月牙泉看了最亮的星星，他说要带她去捉一百只萤火虫，他做的鱼很好吃，他每日都会派人买下一篮子鲜花送到府上去，他送给她一模一样的琥珀，他说要娶她。

　　 方婕感觉眼睛胀痛的厉害，她低低地笑出来，只觉得自己很是可笑。相爱三年，等待四年，方振宇能转身就走，抛下她一人，没有任何的言语，更何况是只认识一年的百里醇月，他们认识不到三个月，百里醇月就说要娶她。

　　 她从来就不是什么有魅力的女人，他们这样的纨绔子弟，早已经也见惯了国色天香，情来情去，岂会那般轻易便喜欢上她这样一个平淡无趣而又卑微懦弱的女子。

　　 她有些浑浑噩噩地出了房间，从原路往外走去。大堂正厅里热闹的人潮中，她似乎看见了百里醇月，他今天是寿星，一身暗红色长衫精神抖擞满面红光，说不出的喜庆，眉眼间堆积的都是飞扬的笑容。

　　 他看见她，走过来，低低地叫道：“小婕。”

　　 她只觉得那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传到耳中便变成了漫天的“星月”。

　　 她微笑，一字一顿轻轻地微凉地说道：“对不起，百里醇月，我不是星月。”

　　 她看着百里醇月脸上的笑容尽数消失，脸色苍白起来。

　　 她笑着，与他错身而过。

　　 百里醇月猛然抓住她的手，低低地哀求道：“小婕，别走。”

　　 他的眼神透出一丝的惊恐来，她从未看见意气奋发的百里醇月会是这样的表情。

　　 “其实我是真的想嫁给你的。”方婕看向他，她的泪水滚落下来，她茫然地看着一张张陌生的面孔，这些人都看着她，她想从中找出些什么，结果什么都找不到。

　　 她伸手将百里醇月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笑道：“对不起，今天是你的生辰，我本不该说这样的话，可是我控制不住自己，百里醇月，你看，我就是这样不知好歹的女人，所以这些年爱我的人都离开我了，只剩下我一个人了，你好好过寿诞，我先回去了，我想自己安静地呆着。”

　　 她转身决绝离开，穿过那些拥挤的贺喜之人，从那些陌生的面孔中挤出一条路来，没有人了，再也没有人会等待她，无论她再无助的流浪多少次，无论她回头看多少次，再也不会有人在原地等待她。

　　 大哥走了，她和百里醇月也结束了，这些年终究是孑然一身的。方婕出了百里世家，在街头惶然四望，她找着回去的路。

　　 有人上前来，握住她的手，她突然之间低头，泪水滚落，沙哑地说道：“三哥，事到如今我终于明白，这些年这一切都是我自找的。”

　　 她失去了方振宇，失去了百里醇月，失去了父母亲人，而这一切都是她自己造成的。她不该爱上清冷矜贵的方振宇，不该去探寻百里醇月的过去，她做不来方家的四小姐方婕，她一直就是当年那个生活在桃花小镇的姑娘。

　　 偌大的京城，满目苍夷，她走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