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婕在梦里穿过无数五彩斑斓的画面走过一扇扇记忆的大门,有在阁楼上嚷嚷着求大哥帮忙写夫子作业的,有与他温柔缠绵厮守终生誓言的,有他狠绝遣送她离开京城抛弃自己的,还有遇见百里醇月站在树下对着她温文一笑的。方婕在睡梦中辗转,演着悲欢离合,待醒过来的时候脑袋一片空白,竟是半点也记不起来。
她呆呆地坐起身来,行尸走肉般掀开被褥光着脚茫然的站在窗户前感受着清晨的微凉。有淡淡的味道从院子里飘来,她渐渐回过神来,看到了院墙外露出点粉红枝头的木棉花还挂着晶莹的露水,她醒来的早,此刻天才微亮。
邀月阁空荡荡的,除了三两个打扫伺候她的人悄然无声的做着分内的事情,屋子安静得吓人,她轻轻吸了一大口冷气,披着缕金百蝶穿花月白缎织长斗篷推开了厢房镂花门,扫院子的下人见她从屋子里出来,连忙上前说道:“四小姐,百里公子在外面院子里坐了一晚上了。”
方婕定住了脚,青石板下传来的冰凉让她有些颤抖,还在斗篷暖和,把她裹得严严实实也就不觉得多冷了。
方婕沿着铺满鹅卵石的小径出了拱门,外面院子的白色丁香花也开了,她手放在上面一路走来沾了满手的水,有种洗尽浑身污秽的错觉。她踩着凹凸不平的各色鹅卵石子进了院子,果真看见百里醇月坐在院子里的石凳子上,一动也不动,他身后那棵高大的木棉花,青色枝头上长出许多小叶子,毛茸茸的裹在叶子尖上,他的肩头多了白色柳絮状茸毛,他也并未发觉。
她走过去,百里醇月的脸色不太好,整夜的没有睡,连青渣都冒了出来,百里醇月见方婕这么早就醒了,居然还愿意来见她,双眼露出一丝的狂喜,有些不安地站起身来,喊道:“小婕。”
千万句话都浓缩在这一声中。
方婕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进了花园假山旁一角的酒窖里,百里醇月跟了上去,看到她露在斗篷下的光洁玉足,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地窖里很安静,她推开铁门取出火折子点燃了石阶两边石柱上放着的油灯,看着一坛坛放的乱七八糟的酒。里侧方振宇最爱的那些酒尽数搬走了,方正男早些年珍藏的那些胡乱放在那里无人问津。
方木不爱喝酒,老爷子年纪大了喝不了烈酒,所以这里成了她的天下。
方婕伸手抚摸着一排排的红色酒封印泥,从中提起一坛酒来,她掀开盖子,闻着清冽的酒香,沁人心脾。借着灯光她里翻出两个粗瓷碗来子,将坛子的酒倒了进去,方婕淡淡地说道:“我回来的这一年,时常没事便来这里喝酒,以前喝的都是方振宇藏的酒,五花八门各种滋味,后来方振宇回到了秦家,我便喝方正男藏的酒,好在他流放了,否则非打我一顿不可。”
方婕将手中的碗递了一个给他,轻轻啄了一小口剩下碗里的清酒,醇厚甘甜,百里醇月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等着她开口。
方婕坐在地窖的石阶上,看着他笑道:“你一夜没走,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百里醇月坐在她对面,看着这样的方婕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昨天她那么伤心,说出的话那么的决绝,他想了一夜也不知道该如何说。
终究是他伤害了她。
百里醇月开口,吹了一夜的冷风,声音有些沙哑:“我没有离开是觉得我有必要告诉你一些事情,这些事情我以前不敢告诉你,可是现在,小婕,我想全部坦白把所有隐瞒的过往都告诉你。”
“我曾经告诉你我有一些荒唐的过去,那些过去的岁月里过的那些颓废日子我已经不想提了,我有过很多女人,除了你之外,我曾唯一放到心上的女人叫做星月,你们长得有些像,我在渝州城初次见到你时,以为你就是星月,可是你不是。你还记得那些日子吗?我在京城偶遇了你三次,每次都在你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其实那些都不是巧合,我派了府中的侍卫一直暗地里保护跟踪你。那段时间我很挣扎,我想靠近你,可是又不敢,我一直在星月的死中走不出来,我怕你成为第二个星月,直到看到你每次都那么伤心,我想尽我所能帮你。其实,我没有那么高尚、没有那么伟大、也没有那么完美,我只是一个很平庸的男人,甚至还很卑劣。”百里醇月开始叙说,他说的很简单、很平静,也许想说的话太多,无从解释,就有些凌乱,“我接近你是因为把你当做了星月,我想得到原谅。”
方婕静静地听着,没有打岔,她将手中的酒喝光,继续喝。她嗜酒如命,因为喝酒能忘记忧愁。
“星月是我害死的。”百里醇月简单地说道,他的瞳孔微微放大,有些痛苦,过去的事情对他而言一直是良心的一种谴责,“其实我是个自私的男人,我不爱任何人,只爱我自己。那一年赛马,有人在树林里放了毒箭,星月替我挡了一枚毒箭。我犹豫着终究没有帮她吸出毒血来,我想一会带着她去医馆让大夫取出毒箭好好养着就会好的,没有想到,马儿还没有出林子星月开始痛苦的扯着我的手,嘴角都流出血来,半倾绝了气息,她是睁着眼睛离开的。”
百里醇月将头垂进膝盖里,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痛苦:“后来大夫告诉我,星月中的不是一般的毒箭,而是七步颠,苗疆最狠的毒,无药可救。这些年,我总是在自责,如果那时我第一时间帮她吸毒,用真气逼出毒血带着她去看大夫,也许她就不会死。是我害死她的我是个自私狂妄冷酷的人。”
方婕从未想到听到的是这样一个故事。她微微闭眼,伸出手抱住了百里醇月的头,这不是他的错,他不过是在那个选择中选了保全自己性命罢了。
“所以见到你的时候,我以为这是上天对我的怜悯,我可以获得原谅了,所以我接近你,把你当做星月,以前承诺她的事情我都带你去做了一遍,方婕,对不起,我是那样的自私,我以为我这样就可以逃过良心的谴责,就可以忘记星月的死,心安理得地活下去。可是我伤害了你,我是个卑鄙无耻的男人。”
“你没有伤害我,你只是让我学会了不要相信别人。”方婕低低地叹息,说道,“我以为成亲嫁人,寻到良人,我可以从此安枕无忧,不再为情所伤。可到底是做了一场梦,百里醇月,呵呵呵.....此生我都不会再爱上任何人,也不会嫁个任何人做他的新娘。”
方振宇的伤害让她不再爱人,百里醇月则打破了她对于爱情的幻想,她再也不会相信了。
方婕从石阶上站起,脚步踉跄的摆着兰花指停在空中。浮空甩动袖子轻轻哼起小曲,“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便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婉转如水的女音,满是哀怨,愁煞百里醇月,他的眸子里透出些猩红来,“对不起,小婕,其实你和星月只是长得像,你们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性格,你比她勇敢。”百里醇月伸手抱住了她,恳求道,“我不想祈求你的原谅,我只想告诉你,我是真的很喜欢你。这些年唯一这样喜欢一个女孩子。”
方婕感觉自己有些醉了,她继续灌了一口酒,坐回石阶上轻轻地说道:“对不起,百里醇月,不要喜欢我了,去找个清白干净的女子娶亲生子,做你威风八面的小侯爷。我不值得你喜欢的,你根本就不知道我经历过什么,我的心早已经死了,我甚至无法给你一个孩子。”
百里醇月猛然抬起头来,抓住她的胳膊,急急地问道:“你说什么?”
方婕看着他,低低地笑,笑的有些疯狂:“你没有听错,我以前小产过,大夫说那时候药性太猛伤了身子,以后都不会有孩子了。”
百里醇月脸色剧变,他看着这样的方婕,不知为何,悲从心来,他紧紧地抱住她,想抚平这些年她内心所受的伤痛。
“你告诉我,那个男人是谁,我一定要杀了他。”百里醇月声音嘶哑起来。
方婕低低地笑着,摇头,继续喝着坛子里剩余不多的酒,淡漠地说道:“我这一生只爱了这么一个男人,为他付出了一切,所以就算是要杀他,也只能是我自己动手。”
“只不过我倦了这一切,倦了这一生,我不想再为情仇伤人,我要放下了”她的声音淡了下去,微微一笑,道,“我父亲入狱,母亲失踪,唯一的妹子见面只会勒索银子,连他也早早的就选择了抛弃我,我在京城已经没有继续呆下去的理由了,我想回到套环镇去。百里醇月,你也要重新振作起来,过去的都忘记吧。”
她说着这话时,竟是微笑的,不带任何的伤痛,许是这些年,痛的狠了也就不知道痛了。
百里醇月怔怔地看着她,因为她的话,心尖剧烈地撕痛起来,他沙哑地开口,说道:“方婕,你竟是如此勇敢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