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来不是勇敢之人，只是不断的被逼迫得不那么软弱，她一直都顺从命运的安排，接受它一切的捉弄，无论顺境逆境都只能坦然处之。百里醇月走后，方婕渐生离开的念头，这一次她不是逃避，而是想忘记红尘过去种种，开始新的生活。

　　 她一人坐在石阶里，喝了很多的酒，喝到迷迷糊糊的时候就趴在酒窖里睡觉，地窖里阴冷干燥，她睡在地上冰凉冰凉的，人生难得这般清醒，她开始明白，谁都帮不了她，她唯有自救。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隐约听见三哥的声音，找下人搬她回去，她低低地笑，其实睡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她醉了一天，半夜里醒来，邀月阁众人早已经酣然入睡，她不想麻烦别人，提着灯笼，自己在厨房烧了热水一趟一趟的从厨房提到了自己的屋子，洗去满身的酒气和宿醉的痕迹。

　　 天色渐渐从黑暗变得明亮，她开始收拾行礼，将诸多不重要的东西留下来，最后只有一个简单的包袱，曾经以为不可割舍的如今看来都是浮云。

　　 方婕静静地坐在方府的院子里，看着夜间的雾气慢慢凝结成露珠，滚落在花叶间。夜里微凉，她感觉自己的发间都沾染了一层潮湿。也不知道坐了多久，东方的天空微亮起来，她起身去找了一把剪刀，将长发尽数剪断，短到齐肩长，用方巾扎成短髻，一身青灰色长衫子素雅如同出家道姑。数年繁华如一梦，都断在了这万千的青丝中。

　　 方婕觉得内心无比的宁静，宛若新生一样。

　　 她去厨房给自己熬了青菜米粥，甚至愉悦的炒了一把韭黄就着鲜嫩的鸡肉，华润入口，起来劈柴准备做早膳的婆子醒来见到她大吃一惊，但是都没有敢说话。

　　 方婕喝完粥开始去散步，方府的每一个角落她都细细逛了一圈，待到大堂时，方府几位主子都醒了。老爷子在摆弄玉棋子，方木在一片谈论生意上的事情，二人听到脚步声，一抬头看见她，大吃一惊，问道：“小婕，你的头发怎么了？怎么这副装扮”

　　 “剪了，早该剪了。”她微微一笑，坐到方木的面前，打量着如今异常清净的方府，叹气道，“三哥，我至今还记得第一次来到方家时的模样，那时候府里很是热闹，方晨四处追打着方彤，大哥喜欢站在窗前看着庭院，你在外面疯跑不回京，父亲母亲都还在，如今这里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小婕，三哥还在的，我会一直陪着你。”方木见她剪着短发，堪堪才到肩膀，就如同看透红尘毫无留恋一样，心中也有些触动，低低地说道，“你和百里醇月怎么样了？”

　　 方婕笑笑，说道：“他走了，他说，带他从星月的愧疚中出来便来求娶我，可是三哥，我不想永远都成为等待的那个人。这一次我也该走了。”

　　 百里醇月离开了，他没有放弃她，可是她却要不起他了，百里醇月是个好男人，纵然有万般不是，他已经重新做人，并多年来沉浸在自责和悔恨里。星月的死彻底改变了他，有着这样伤痛过往的男人，她反而不敢嫁了。

　　 她怕伤害这个男人，她不忍心伤害跟她一样伤痕累累的百里醇月，因为她多年来也沉浸在过去的阴影中无法自拔。

　　 她不能爱着方振宇的同时还嫁给另一个受伤的男人，就这样各自安好吧。

　　 方木听到百里醇月走了原本松了一口气，见方婕也要走，顿时有些慌了，急急说道：“阿婕，方府就是你的家，你要去哪儿？何况你无亲无故的，能去哪里？”

　　 方婕定定地看着他，她的瞳孔乌黑，盯着人时似乎能将人融化在那一片纯碎的乌黑中，她淡淡地开口，说道：“当年身在方府之中，我也曾无亲无故，去哪里都是一样的。”

　　 方木皱了皱眉，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那你告诉我，你要去哪里？”

　　 方婕想了想，想起在很久以前，清秋告诉过她有个桃花源一样的地方，坐落在南方八万里大山，垂眼淡淡地说道：“南方。”

　　 小婕离开了，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方木闭眼，离开这些人和事，往后他可以去小婕在的地方。

　　 “你去吧。”方木点头，说道，“给我书信报平安。”

　　 方婕定定地看着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老爷子经过这段时间，已经放弃了方婕这颗棋子，既然是废子，便给她自由吧，好歹是方家的血脉。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情，道：“三哥，离开之前我求你一件事吧，我曾经答应清秋帮她调查一个人，如今我要离开了...”方婕把当初清秋拜托她的事情交给了方木处理，现在的三哥比她更容易查到她想要的东西。

　　 “我答应你”方木点点头，只要是她拜托的事情他都不舍得拒绝。

　　 她返身回了邀月阁，包裹已经收拾好，方婕取出袖珍弓弩用以防身，牵过府中的马，她朝着城外去。

　　 她没有去那些船舶停靠的大码头，而是打马到了靠近林子的河边，一来不想泄露行踪，而来那树林中有百里醇月为星月立的衣冠冢。那年星月中毒离开，星月的父母狠毒了百里醇月，对于唯一的女儿更是狠下心来一把火烧了她的失身化成骨灰带回自己的故乡，从此再没有踏足京城半步。

　　 百里醇月在当日星月中毒的那个林子边上选了一处风水宝地立下衣冠冢，星月的墓前摆放着最新鲜的鲜花，方婕低低叹气，知道百里醇月来过了，又离开了。她将鲜花放下，看着石碑上酷似百里醇月的篆刻，静默良久。

　　 她坐在墓地旁的石碑旁，看着天上的闲云，听着林间鸟儿的鸣叫声，摸着石碑上的字低低地说道：“你不要怪他，这些年他其实很苦。谢谢你。”

　　 她轻声道谢，因为她们长得有几分相似，所以这一年来，百里醇月陪在了她的身边，在失去方振宇的这些日子里，是百里醇月带给了她快乐和希望。

　　 “我们都失去了最爱的人，你死我生，这么说来，其实你比我幸福。”她从包裹里掏出一壶酒来，坟头倒了三杯，看着远处一叶孤帆撑着竹篙朝码头靠近，放下酒杯然后转身离开。

　　 阳光出来了，很是刺眼，她戴上头纱斗笠，沿着曲曲折折的羊肠小径往渡头去，河边很安静，三两个想要远行的人在岸边等着船夫靠岸。方婕低头专门挑荫凉处落脚，太阳晒得她有些晕乎，她踩着地上晃动的光斑走着，走着便看见了静静等渡桥边上的马车。

　　 她没有在意，绕过马车继续往前走，有人下来，拦住她的去路，冷清地开口：“阿婕，数月不见，别来无恙？”

　　 她顿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停下脚步，看着遮去了她阳光的男人。数月不见，他依旧和往昔一样光彩耀人，眉眼深邃狭长，带着迫人的气势，站在那里便如同一座高山，教人不能轻易逾越。

　　 她记得多久没有相见，从他离开方府那一天开始，整整一百零三天，他们竟然有这么长久的光景没有见过彼此。

　　 方婕努力挤出一个微笑，轻声地说道：“好久不见，大哥，你也是要去远行么？”

　　 方振宇冷淡地应了一声，看着她没有言语，一如既往的清贵淡漠。

　　 方婕内心有些悲凉，原来那样的深情在岁月里淡去后，连一个笑容也是无法留下来的。

　　 她浅浅地笑了一笑，暗暗叹气，也不再言语，和他擦身而过。她走的很慢，没有说再见，轻轻地从他身边走过，走了三步远，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过身来，见方振宇站在原地，神色未明地看着她。

　　 她想起昔日这个男人带给她生命无法磨灭的悸动美好和哀痛，冲着他莞尔一笑，欢快地说道：“再见，大哥。”

　　 再见，方振宇，这一生，我们都不要再见了吧。

　　 她转过身去，感觉她这半生时光尽数灰飞烟灭，再也回不来，紫禁城万千浮华如同空梦，她最美的梦境死在了方府那四四方方的宅院里，梦里有可爱的方婕，有不善言辞的少年方振宇，有惊雷夏雨、慵懒阁楼，还有那个来不及看这个人世间的孩子，尽数成空。

　　 渡头太阳炎烈照在波光粼粼的渡河面上，两岸遍野的杜鹃花白色红色紫色粉色大片绽放，曾经他许诺的誓言也成了空谈。方婕掏了船钱，艄公见方振宇还立在桥头立刻叫了一声，“开船了，开船了，公子，你可快点勒~~”

　　 他站着马车边上，看着方婕钻入了船篷之中，渐渐隐去了声音。艄公见着富家少爷没有要走的意思，数了数船上的人手，对了一遍银子，撑着竹篙朝前划去。

　　 两岸青山猿啼婉转，江水哗哗，他的心咚咚咚挑着，气息越来越重。有种东西快要从胸口喷涌而出，方振宇死死握住自己的手，拼命让自己转身上马车去，从此真的天涯永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