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时,身上盖着薄薄的毯子,马车似乎停了下来,她动了动,见百里醇月静坐一旁看着兵书,没有打扰她睡觉。
“什么时辰了?”她沙哑地问着,脑袋疼的厉害。
“戌时了,你睡得沉,我没有喊你。”百里醇月说道。
方婕点了点头,取下身上的毯子,她坐起来,看着百里醇月俊朗而粗犷的面容,突然之间伸手抱了抱他,将脑袋伏在他的胸口,低低地说道:“这一辈子能遇到你是我的福气,百里醇月,你是个很好很好的男人,我配不上你,谢谢你一直以来对我的照顾。”
百里醇月见她突然之间这样煽情,嘿嘿地笑着:“行了,弄得我都手足无措了,有什么事情你直接使唤我就好。”
方婕微微一笑,不带任何的情绪。
她定定地看了百里醇月一眼,下车,朝她挥手告别。百里醇月有些担忧地看着她,知晓她的性子,终是什么都没有说,吩咐马车原地离开。
方婕见他的马车不见了踪影这才转身进了老爷子养病的宅子。
在宅子里呆着的下人都是方府原来的几个老人,见敲门的是她立刻迎着她进了院子。方婕挥手让他们都各自干自己的事情,不用通禀,自己独自一人越过右手走廊到老爷子的院子大门前,听到老爷子正在里面大发脾气,冲着方木怒吼道:“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你都没有通知我,你不懂事,你爹娘也不知道轻重吗?毁了,都毁了。”
老爷子在里面大发雷霆,一口气没喘上来,看诊的大夫一直在院子外伺候,听到里面的呼声立刻进去,一阵人仰马翻。
方婕静静地站在外面走廊边上,也不知道折腾了多久,老爷子缓过来了。
大夫从院子出来,方婕点点头推开了门进了院子,老爷子的屋子房门半掩,方木站在房内,声音有些模糊地传出来:“爷爷,你别担心,方家不会有事的。”
“都毁掉了,我辛辛苦苦几十年的家业都毁掉了。”老爷子在里面老泪纵横地悲道,“我早就说了不要跟秦家抢那点生意,直接推小四出去,让方振宇跟秦家去厮杀去,你偏偏不听,秦家的产业我们如何拼得过,百里家那一群王八蛋一见情势不对就丢下我们自保,背信弃义的东西,这下子全毁掉了。”
“爷爷,就算逼死了小四也没有用,你自己也看见了,我从宅子把小四带回来,方振宇一直没有出现,他是屈服于家族,放弃了小四,他不可能为了小四跟自己母亲对抗的,生意上的厮杀在所难免,至于百里家,他们原本就是背信弃义的东西,百里醇月只想保住小四,根本不可能赔上百里家来帮助我们跟秦家对着干。”
“那现在你说该怎么办?”
“爷爷,你放心,方振宇整不死我们的。”
方婕站起身来,有些昏昏沉沉地往院子外走去,穿过走廊,她推开宅子大门出了去。老爷子养病的宅子在城外,她打不着轿子,只能靠自己走回去。她走的有些慢,走到方府时,天都黑了,方家的宅子透出微弱的光芒来。
她从后门偷偷进了花园,越过花园到了大堂中最边角的椅子上,摸着雕花楠木椅上繁复的花纹。没有人发现她回来,她坐在屋子里,听见外面路过的下人丫鬟们不安的声音。
那些声音繁杂她也听不清楚,隐约知道大家都很不安。
方木很快就回来了,他原本进了大堂内庭,突然身子顿住,出来,发现了她,过来,摸了摸她的手,低低地说道:“我让下人把你的东西都已经收拾好了,一会就有马车送你出城,一直到蜀中渝州城去,那个地方你呆过三年也熟悉,换洗的衣物还有路上吃食我也准备了,对了还有银子,小婕,你先过去,三哥把这边的事情都处理好了再去找你好吗?”
方木说的很柔软,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他丝毫没有焦躁不安慌乱和沮丧,而是有条不紊地安排着后续的事情。
方婕反应慢了半拍,抬眼看着她,她伸手摸着方木的面孔,他长得很俊美,和方振宇、百里醇月都不太一样,方振宇是英俊清贵,百里醇月粗犷不羁,唯独三哥长得漂亮,就跟女孩子似的,这些天他的脸色很好,眉眼间都是藏不住的喜悦。
“还记得在渝州城时,我们两在酒馆中喝酒么吗?”方婕低低的问道,她的目光在黑夜里有些发亮。
方木点了点头,安抚道:“小婕,我们还会回去继续喝酒,三哥陪你喝。”
方婕微微一笑,没有答应,只淡淡地说道:“这些天我想明白了很多的事情,你听我说,三哥,不要打断我的思路,也许以后我再也不会如今夜这样说出这许多的话来。”
方木见她语气虽然清淡平静,但是平静得有些可怕,点了点头,没有说话,静静地听她说话。
“我一出生,母亲见我不是男孩子,不能帮助她嫁入方府做姨娘,便买通接生婆把我和方晨掉包,后来她母凭子贵,如愿以偿嫁给了方正男。我跟着沈家颠沛流离去了桃花镇镇,直到十二岁那年。”方婕平静地叙说着,“我始终记得那一年的惊蛰,下起了蒙蒙细雨,我坐在秋千上笑得放肆,晃着脚丫子,抬眼就看见了方振宇,他长得可真好看,穿着深灰色的长衫,站在长满绿色苔藓的墙角边,他对着我微笑,说,阿婕,我是大哥,我来接你回家。我便这样跟着他回到了方府里,开始了我苦难的一生。”
方婕闭了闭眼,缓了缓情绪,继续说道:“我不知道秦方两家的恩怨,也不知道当年方振宇是不是真的爱我,或者只是蓄意地以爱为借口,伤害着我,不过我是真的爱上他了,那时候年轻单纯,一开始只是依赖,后来便慢慢地情根深种,他让我成为了一个女人,开始学会成长。那时候我们很小心谨慎,如今想来,你们四年前应该就知道了我和方振宇的事情。当年我怀孕,没有任何人知道,我弄丢了安胎药方子,第二天早上方晨便嚣张地踹开了我的门,拖着我去小产流胎。我一直以为是方晨告的密,后来想,他是个张扬没城府的草包少爷,倘若是一早就知道的必然不会等到我怀了身孕才告发。方振宇也不会说,他大约会送我走,让我生下孩子,无论爱恨都是一个筹码,思来想去,只有你了。”
方婕看向他,淡淡地说道:“那时候方彤不在京城方府,陈华蓉从来不关心我的事情,方正男只顾着在外面花天酒地,是你知道了我和方振宇的事情,是你看见了那个方子知道我怀了身孕,是你跑去告诉了方正男,三哥,那个孩子是你害死的。”
方木的脸色剧变,他坐在轮椅上,看着坐在雕花椅上的方婕,她换了新发冠,真是好看,可是这样好看的小婕为什么要想通这么多的事情,她一直做一个单纯简单的孩子多好。
方木点头,沙哑地说道:“是我说的,我一早便知道了你和方振宇的事情。”
他的手有些颤抖,承认这个事实就注定了很多事情将摊开。
方婕点了点头,继续往下说:“我失去了孩子,被丢到了渝州城,方府的人都遗弃了我,唯独你时常去看我,陪我喝酒,让我渐渐依赖你,信任你。三年了,我心灰意冷,绝望放弃自己的时候,你坠马了,你让百里醇月来接我回京城,你说你是被人陷害的。那时候你便策划好了吧,你知道百里醇月见了我,必然会因为我这张脸喜欢我,你便可以拉拢百里家来对付方振宇。那时候你和老爷子便知道方振宇留在方府不过是查秦若欢和那个孩子的死因。你们想对付方振宇,让我回来牵制方振宇,果然是很好的招数。”
方婕低低叹气:“我不是一个很聪明的人,很多事情过了一年才想明白,老爷子是自己大义灭亲舍弃了了方正男,我父亲一脉想必老爷子一早就打算放弃了,你们毁掉了方晨,赶走了方彤和陈华蓉,再利用我来对付方振宇,做出了这许多的事情不过是为了踩着秦家上位,只是可惜的是,方振宇最终放弃了我,秦方两家不得不在生意场上一决生死,依照方家的根基,是永远斗不过秦家的,你便利用我拉拢了百里醇月,可是你后来反悔了,惹怒了百里醇月,导致百里家也袖手旁观起来,三哥,如果我是你,我就会拉拢百里家,跟秦家斗下去,死磕下去,我以为你软弱了,可是直到今天我才明白,你远比我想的还要远,还要深,还要狠。”
“不要说了,小婕。”方木脸色惨白,紧紧地抓住她的手,有些痛苦沙哑地说道。
“我要说的,这些话我也只在今晚说一遍,往后就当他们都死了,永不会再提。”方婕微笑着,冷冷说道,“你喜欢我吗,三哥,不然你为什么不让我嫁给百里醇月,为什么不惜跟百里醇月决裂,可是三哥,我们是兄妹,有血缘关系的,你怎么也无法同我在一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