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婕~~”方振宇的声音吹散在风里,带着颤音和浓如暮霭的沉痛。
他很痛吗?可是她不会痛了。
方婕看着脚下的路,看着素白色的鞋子、在风中翻飞的裙摆,冷漠地走过。他的人生还很长、以后还会锦绣添花,可是她没有了。
方振宇抓住了她的胳膊,见她那样厌恶地皱眉后,身子一颤,千言万语竟一句也说不出来。
方婕轻轻地拽了拽胳膊,挣脱开来,走回方府。
方振宇脸色有些苍白,他一夜不安,一夜不眠,精神实在算不上好,见方婕这样,一时之间有些心凉,低低地说道:“阿婕,我会一直等你,以后什么事情都告诉你。”
方婕的身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再也没有以后了。
她进了方府,看着府中穿着鱼尾服的锦衣卫,最后看了一眼方振宇,关上了大门。
“是我做的,都是我做的,差大哥你带我走吧~”
前来捉拿方木的锦衣卫,听着她的话,神色变了变,那领头的人看着方婕道:“你说你才是贪赃枉法勾结朝廷命官之人么?”
可听太子的意思,这方府的三公子才是他们应该抓的主谋,怎么突然间冒出个四小姐出来定罪,是个什么情况?
“是我,你们可以去查看那些账簿交易的印章,都是我的私章。”方婕这话一出,方木脸色越发阴冷,那锦衣卫统领一挥手,道:“抓起来,全部都带回去,让太子定夺。”
就在这时,方家老爷次颤巍巍杵着拐杖从房门出来,大声喝道,“谁敢动我孙儿,老夫跟他拼了~”
“方老爷子,您这是干什么?卑职可是奉命行事,您别为难我啊!”那统领似乎与老爷子颇有交情,听他这么一吼,手下的人站在原地都没有敢动。
“薛统领,我孙子犯了什么法,落了什么罪名,你们要抓他回去?”方老爷子上前几步,眼里精神矍铄,半点不像暮年之人。“只要你们手里有确凿的证据,老夫绝不阻拦。”
“这...”
“头儿,怎么办?全部的带回去么?”
统领摆摆手,“先把四小姐先带回去再说~”
方婕束手就擒,跟着他们往外去。
“爷爷~”
方老爷子摇了摇头,淡淡道:“此刻绝不是你后悔的时候,一着不慎满盘皆输,我不会让方家唯一的子孙也搭进去的。”
一行人压着方婕上了马车,她看着方府消失在后方,看着方木和方振宇都离她越来越远,最终闭眼,有些害怕地蜷缩着身子。她很害怕,可是往后的路谁也无法陪她一起走,她终究是一个人的。
她摸着掌心的纹路,昔年的伤痕还在,将整只手掌都划成两半,断掌之人,命途多舛,颠沛流离一生,这一生独生独死、独去独来、苦乐自当,无有替者。
方木坐在方府的门口,看着方婕一言不发地离开,没有看他一眼,整个身子都紧绷了起来,他感觉这些年他终于做到了,他夺走了方振宇最珍视的东西,他让他们两永远都不可能在一起,可是他也失去了,他失去了他的爱人和妹妹,他失去了小婕。
不该是这样的结局,他和小婕可以离开的,远离这一切双宿双飞的,为什么,为什么她宁可被抓进天牢也不愿意和他一起离开?
方木的脸扭曲起来,他站起身来,有些摇摇晃晃,还未走一步,已经被人一拳打倒在地。
“为什么被抓走的人是阿婕?”方振宇一拳打在他的脸上,嘶吼道。
他很痛苦,还有震惊,他是真的痛吧,这样善于掩饰自己情绪的男人居然会露出这样痛苦的表情来。方木看着他的脸,低低地有些疯狂地笑起来,他笑的悲凉,胸腔都隐隐震动:“你还不明白吗?那些账簿上的印章不是我是方婕,你揪出来的那些罪证毁的不是别人,毁的都是方婕。你们这辈子都别想在一起。”
方振宇只觉得眼前有些发黑,他想起刚才看见阿婕时,她是那样厌恶地皱眉离开,整颗心顿时坠入了无尽的深渊里。
为什么是阿婕?
“你以为就你聪明,就你会布局,你的那些伎俩我早就看透了,在你指使那个人忽悠我去赌什么石的时候,我便把方家所有生意都转到了方婕的名下,甚至所有交易的印章签字都是阿婕的,说起来我不过是方府一个表面的掌柜罢了,方府所有的罪名都会由她来承担后果。”方木被打的嘴角裂开,他不躲不闪,有些疯狂地笑道,“方振宇,是你狠,你想毁掉我方府,要不是你野心大,也不至于会亲手毁掉她的,你以后还敢站在她面前,喊她的名字吗?”
“你还是人吗?”方振宇声音无法控制地颤抖,双眼透出一丝的血色来,有下人上前来拉开他们。
方木坐在地上疯癫地笑着:“我不是人,你也不是好东西。是你毁掉了小四,是你,你色欲熏心、贪婪冷酷,是你毁掉了我的小四。”
方振宇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他不要跟这个疯子纠缠,他伸手按住眉心,感觉手抖得厉害,一直无法冷静下来,阿婕,阿婕,他感觉自己只能一遍一遍地在心底喊着她的名字,才能压制住满心的痛苦。
“方大少爷,你没事吧,你脸色很难看。”
方振宇摇头,他看着鼻青脸肿嘴角流血的方木,看着他满眼无法抑制的痛楚,突然之间大彻大悟,原来他也爱着阿婕,原来他们走到今日这一步不过是因为他们都爱上了阿婕,也都因为私欲而毁掉了她。
方振宇大悲,身子无法控制地后退,痛入骨髓。
百里醇月来看天牢看方婕的时候,她一人孤身坐在草堆上缩在角落里,面色很平静,有些异常索然的感觉。
他得知消息赶过来时有些晚了,他走过去,在她面前俯下身子,握住她的手,低低地沙哑的喊道:“小婕?”
方婕的瞳孔动了一下,她抬眼看了百里醇月一眼,没有说话。
“你怎么这么傻?”百里醇月和她平视着,说道,“你一开始便打算为方木为方府牺牲自己吗,所以什么都不辩解?轻者被贬为官奴,重则流放砍头的,小婕。”
“我知道。”方婕开口,声音暗哑而忧伤,她看着百里醇月,大眼透出刻骨的伤痛来,其实她不想多说什么的,她伸手抓住百里醇月的胳膊,无意识地抓紧。
“这件事情蹊跷的地方太多了,你不能为方府顶罪,我会帮你请状师打官司的。”百里醇月微微动怒地说道。
方婕摇头,低低地哀求地说道:“不要。”
百里醇月见她这样,恨不能撬开她的脑袋,看看她的大脑构造。
“方府生你不曾养你,多年来对你不闻不问,出事了就让你去顶罪,你还执迷不悟地逆来顺受,方婕,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百里醇月抓着她的胳膊吼道。
她抬眼,看着他,乌黑的大眼中清清楚楚地印着这些年来她所受的伤害,不用任何的言语,百里醇月便能体会到她的伤,他有些不忍直视,偏过脸去,疼痛难抑。
“我曾经恐惧白昼,总是在想,白昼为何那么漫长,黑夜什么时候才会到来?”她低低地欢喜地说着,眼中满是氤氲的雾气,“可是现在当我身处昏天黑地的牢狱之中,我开始渴望阳光,当一个人匍匐在泥沼里,一身污黑,那未尝不是一种重生。百里醇月,你知道吗,只有毁掉以前的方婕,我才能重生。”
百里醇月双眼有些湿润,他痛苦地摇头,沙哑地说道:“可是这代价太大了,我不允许。”
她闭眼,如同虔诚的教徒扬起面容,平静地说道:“人总是要经历一些东西的,才能懂得这个世间的苦难,百里醇月,我想抄写佛经,你可以给我带两本进来吗?”
百里醇月压抑着自己的情绪,紧紧地抱住她,险些落下泪来,他感觉到她的痛苦了,她没有说一句痛,可是她全身所有的细胞都在苦难里挣扎。她想彻底地斩断自己跟方府所有的关联,用这一种自毁的形式来告别过去的种种。
为了那个男人,为了那一段感情,她不给自己任何的退路,选择了自毁,就如同凤凰涅槃。
“你就那样爱着方振宇吗?”他突然体会到了方婕的爱情,开始第一次碰触到她的内心深处。
方婕睁开眼,看着他,浅浅一笑,低低地说道:“爱,爱的远比我想象的还要深。可是我永远都无法得到这段爱情,我只能放弃。”
她的爱情是这样的骄傲又是这样的卑微,因为卑微而斩不断,因为骄傲而选择放弃。
她是为了方振宇,为了放弃这段爱情而选择替人顶罪。她爱的那样深,爱到无法舍弃,只能让自己经历更大的痛苦来放弃这段爱情。
痛了,才会放手。
百里醇月从未见过这么傻的女子,他摸着她的脑袋,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哽咽地说道:“小婕,我会帮你向皇上求情,然后我就同你成亲。”
方婕轻轻一笑,斩钉截铁地拒绝道:“不要等我了,不管结果如何,我只想一个人寂静地生活。”
百里醇月摇头,低低地说道:“你需要我,所有人都可以放弃你,我不可以,我会陪你走完剩下的日子,不论后来我们会走向何方,小婕,我总是要陪着你的,遇见你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应该陪着你走下去。”
方婕感受到了他的温暖,闭眼,沉默地点头,脸色透出一丝灰败的青白来,就如同耗尽了这一生所有的情感,往后她只是一个没有悲喜的木偶,如同皮影戏一样唱着枯燥的人生。